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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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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

潭州,节度使府。

立秋刚过,暑气犹盛。

湘水两岸的稻田里,最后一批新稻已经收割完毕。

田埂上晒满了金黄之稻谷,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谷香。

陈象那边送来的夏收都账,刘靖已经过目了。

潭州十二县,虽说田册残缺过半,可实际征上来的夏税比原期中多了不少。

百姓没了马殷时代那二十多种苛捐杂税的盘剥,种粮的农时愈发勤勉。

再加上今年风调雨顺,湘水没有泛滥,岁成极好。

刘靖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

他心里清楚,夏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辰时三刻,一支由四十余辆牛车组成的车仗,从潭州南门缓缓驶入城中。

车仗前后各有两百名宁国军步卒护卫,旗帜上绣着“军器监”三个字。

领队的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精瘦军校,满面风尘,唇皮皲裂,两只眼睛却精光四射。

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进节度使府,在节堂外单膝跪地。

“禀节帅,军器监任监丞奉节帅钧旨,特差遣卑职将神威大炮、催发火药、雷震子,自豫章经吉州、萍乡,沿官道运至潭州。”

“沿途未有折损,火药封存完好,请节帅点收!”

刘靖听得出这番回话里的官场分寸。

字字句句都在撇清干系、尊奉上意,足见军器监如今规矩森严,任逑治下颇有章法。

他无意在此等虚礼上耗费心思。

刘靖从堂上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的几辆牛车。

车上蒙着重重油衣,油衣下隐约可见几根粗大的铁筒轮廓。

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绑着一面赤色认旗,那是军器监特设之勘合,凡挂此旗的车仗,沿途关卡一律放行,不得盘查。

他没有接对方表忠心的话茬,开口只问要害“火药分作几批装载?”

“回节帅,催发火药拆成三十六坛,用松木箱封固,箱内以干稻草塞实,外裹三层涂蜡皮纸。”

“每两坛之间隔开一丈,分散装在不同的牛车上。”

“任监丞再三交代,火药须避开烟火、绝去铁器磕碰,行军路上不得与辎重杂行。”

“卑职一路上提心吊胆,连夜里都不敢歇脚太久,就怕出个闪失。”

刘靖颔首。

“辛苦了。把车仗引至城西军坊的火药库房去。”

“库房是我预先让人修的,地面铺砖,四壁黄泥,透风窦朝北,避阳防潮。”

“你的人卸载毕之后,在库房外围设三道游铺,昼夜巡视。方圆五十步之内,严禁烟火。”

“喏!”

那军校领命退下。

刘靖望着车仗往城西去处缓缓驶去,回到节堂坐下。

有这雷震子与神威大炮,若是野战,足以横扫各路强敌。

但拿去硬啃巴陵那种坚城,城墙是三丈多高、两丈厚的青条石加夯土。

想轰塌?

代价太大。

不过,攻城不是火器唯一的用场。

若城内生变、守军出城野战,或是洞庭湖上与楚军水师交锋,这大炮便是定乾坤的杀手锏。

更不用说,火器在心理上的威慑,有时候比实际杀伤更管用。

正要起身,堂外又有人来报。

“节帅,江州急报!”

一个驿骑疾步趋入,满面尘灰全是汗渍,双手递上一只竹筒。

刘靖接过竹筒,取出信札。

信是甘宁写的。

“禀节帅:属下奉命在江州集结新编水师,历时月余,现已悉数部勒成军。”

“只待节帅一声令下,即可顺江西上,与常盛将军所部汇合。”

信末另附了一份水师编戍清册。

刘靖看完信,视线移向堂上那幅巨大的湖南舆图。

他的手指从江州的所在沿长江往西划,溯江而上,经蕲州、鄂州,入荆江段。

荆江。

这一段长江水道,是勾连洞庭湖与长江的咽喉。

尤其是荆江南岸的城陵矶一带,便是洞庭湖水脉汇入长江的出入要冲。

谁扼守了此处江口,谁就掐住了巴陵的北大门。

巴陵城虽然背靠洞庭湖,但洞庭湖不是死水。

湖水经由几条水道注入长江。

如果宁国军水师锁断了荆江口,等于从外面把洞庭湖的大门关上了。

楚军水师虽然在洞庭湖内称雄,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湖里。

军粮、军械、外镇粮援,都要从长江水路进出。

一旦荆江口被封死,洞庭湖就变成了一口大缸,水师再强,也不过是缸里的鱼。

当然,高季兴占据荆南三州,荆江北岸有他的辖地。

可这厮早就缩了脖子,巴不得刘靖和楚军两败俱伤。

只要宁国军水师不去惹他,他绝不会主动挑起战端。

刘靖计议已定。

他提笔写下两道军令。

第一道,给甘宁。

“着甘宁即日起率新编水师全军拔锚,溯江西进,至荆江段与常盛部汇合。”

“两部合军即刻封锁荆江口诸处汊道,不使一舟一楫自洞庭湖出入长江。”

“断流之法以沉船塞道为主:择老旧船只灌入砂石,沉于汊道浅处;辅以临江弩炮架设于汊口两侧高地,再遣快哨船日夜游弋巡视。”

第二道,给康博。

“着康博即日起率军自唐年、昌江出发,向巴陵所在进军。”

“庞观所部随军同行,仍为副将,统领前哨诸事。抵达巴陵城北三十里后,择险要处扎营,修筑营栅,等候大军会合。”

“前军不得擅自攻城,但须切断巴陵通往北面的一切陆上孔道。”

写完之后,他把两道军令用蜜蜡封好,分别交给两名传骑。

“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喏!”

两名传骑接过竹筒,转身疾奔而出。

刘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默默看了一阵子。

巴陵。

这座坚城,是楚国最后的据点。

许德勋、李琼、秦彦晖、高郁,楚国的文武栋梁全缩在里头。

至于马賨,被俘之后一直关押在潭州城内的军牢中。

刘靖没有杀他,也没有放他。

留着这个人,日后或许还有用处。

他转头望向窗外。

天上没有一丝云,日光毒辣。

远处的湘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三日。

三日之后,出兵。

……

八月初四。

卯时。

天色微明。

节度使府中军帐前的空地上。

刘靖负手而立。

他今日未着臃肿重甲,只穿了一袭暗铁色云纹戎袍,身穿一袭暗铁色细绫戎袍,袍内衬了一领薄锁子甲,细密的铁环在领口处微微外露。

腰束三指宽的玄色牛皮革带,错银带扣磨得锃亮。

身姿挺拔如松、肩阔背挺。

三丈高的帅旗在他头顶猎猎翻卷,巨大的“宁国”二字大纛宛如怒龙咆哮。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仪。

就是站在那里,两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校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望着北面天际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他的面前,是整装待发的将领们。

几十号人,没人吭声。

庄三儿站在前排,铁盔下那张黑脸绑得紧紧的。

他是出了名的粗人,可这会儿他双唇紧闭,连喘气都刻意放轻了半分。

并非害怕。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帅旗底下站着的那个人,身上连甲都没披,手里连刀都没拔。

可你就是觉得,他往那儿一站,整个校场的分量就全压在了他脚底下。

袁袭、姚彦章、魏虎等人,双眸中皆闪烁着兴奋之色。

刘靖环视一圈,开口了。

“诸位。巴陵之战,是我宁国军立足湖南的最后一仗。”

“打下巴陵,湖南定矣。打不下巴陵,我们在潭州、衡州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他的视线扫过庄三儿、姚彦章、魏虎,最后落在帅旗上。

“今日出兵。全军北上,直奔岳州。”

“出发!”

“咚——咚——咚——”

三声聚将鼓。

城门洞开。

大军如铁流般涌出潭州北门,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行去。

步卒在前,马军在侧,辎重车仗居中。

火药和神威大炮被装在特制的铁皮牛车上,由两百名精挑细选的辎重卒护送,前后各隔开五十步,自成一部,不与主力混行。

神威大炮,每门拆成炮身、炮架、底座三个大件,分别装在三辆牛车上。

炮身用粗麻绳捆扎在木架上,外面裹了三层油布。催发火药和雷震子则装在封固的松木箱里,箱与箱之间塞满了干稻草,再用铁链锁死在车板上。

整支火器车仗走在大军最中央,前后左右各有一营步卒贴身护卫。

刘靖亲自下令,火器车仗方圆百步之内,不得纵火、不得敲击铁器、不得疾驰骤行。

出城的时候,街道两旁站了不少百姓。

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老妇人站在巷口,手里捧着几块刚舂好的糍粑,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

她似乎想递给路过的兵卒,但又不太敢。

犹豫了半天,最后把糍粑搁在了路边的石墩上,自己缩回了门里。

一个宁国军的小卒路过,看见了那糍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正。

队正眼神微动,那小卒顿时心中了然。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弯腰搁在石墩上糍粑旁边,顺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边走边嚼。

糍粑还烫嘴,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囫囵咽了下去。

后头几个兵卒瞧见了,也纷纷摸出铜钱往石墩上丢了几枚,各自拿了一块。

不多时,那糍粑便见了底。

门缝后头,那老妇人一直偷偷瞅着。

等大军走远了,她才推开门,蹲到石墩前,把那堆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数了数。

二十八枚。

她攥着铜钱,站在巷口望着官道上最后一辆辎重车的影子消失在扬尘里。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转身回屋。

路过灶台的时候,又顺手和了一盆糯米面。

也不知道是要做给谁吃的。

……

大军出城后,陈象站在北门城楼上,目送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中。

他转头对身旁的户曹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潭州的事,由我一个人担着。”

户曹没说话,只是攥了攥手里的簿册。

陈象望着北方,眉宇深锁。

节帅带走了大军,潭州城里只留了两千守军和城中巡检司的几百号人,勉强够维持城中安靖。

但他不怕。

百姓刚尝到了减税的甜头,粮仓里的谷子还冒着热气。

这个时候闹事,对谁都没好处。

……

大军沿官道北行。

八月的湖南,热得人发昏。

官道两旁的树叶蔫耷着,地上的黄土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细粉,风一吹,尘雾弥漫。

刘靖骑在马上,用一块湿布巾捂着口鼻。

他身旁是袁袭。

袁袭脸上、衣领上全是灰,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一手执缰一手摊着舆图,压着嗓子跟刘靖说着什么。

“……前军康博那边,今日辰时已从唐年出发。按行军脚程算,两日后可抵昌江,五日后抵达巴陵城北。”

“常盛呢?”

“常盛部水师昨日传回消息,已在隽水入江口设了水寨。甘宁那边的快报还没到,但按路程估算,江州水师三日内应可抵达荆江段。两部合军之后,锁断荆江口不成问题。”

“常盛的水师有多少战船?”

“大小船只八十余艘,水军六千人。加上甘宁的一百二十余艘、八千三百人,合计两百艘战船、一万四千水军。”

刘靖在马背上算了一下。

“许德勋的洞庭水师呢?”

“据姚彦章所言,洞庭水师全盛时有大小船只三百余艘、水军两万。”

“康博火烧巴陵那次也毁了一批。”

“眼下堪用之船应在两百上下,水军约莫一万五千人。”

水师方面,宁国军在船数上略逊一筹。

而且洞庭湖是许德勋的根本重地,他在湖上经营多年,熟悉每一处暗流浅滩。

在洞庭湖里跟他正面打水战,讨不了便宜。

但荆江口一旦封死,楚军水师就成了笼中之鸟。

“让常盛和甘宁把荆江口封严实了就行。”

刘靖说道。

“洞庭湖里的事,不必急着去拎,许德勋想龟缩就让他缩。”

“他的船出不来,外面的东西也进不去。耗上几个月,自然坐吃山空。”

袁袭应了一声,在舆图上做了个朱记。

走了五日。

八月初九午后,大军抵达湘阴县境内。

火器车仗行进迟缓,每日只行二十五里。

加之大军数万人的辎重绵延不绝,过桥渡河都要按序轮候,脚程甚缓。

五天走完潭州到湘阴这段路,已算不慢。

湘阴在潭州与岳州之间,扼守湘水北流入洞庭湖的要冲。

病秧子奉命率部攻下了湘阴和益阳两座县城,如今正带着麾下六千余人在湘阴驻扎。

刘靖的大军抵达时,病秧子已经带着几个亲兵在县城南门外迎候了。

“节帅。”

病秧子拱手行礼。

刘靖跳下马背,快步走到他面前。

“病秧子,你这气色不太好。”

病秧子扯了扯嘴角。

“回节帅,旧疾了。入夏以来湿热难耐,每日都要灌三碗汤剂。随军的郎中说,湖南的烟瘴伤身。”

他话音未落,忍不住咳了两声。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仗打完了就回豫章养身子。湖南此等暑湿,饶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节帅说笑了。”

病秧子正色道。

“湘阴和益阳两城已尽入彀中。湘阴城小,留守八百即可守住。益阳那边留了一千人。属下已将其余兵马部勒停当,随时可以北上。”

刘靖点了点头。

“走,进城说话。”

两人并肩走入县城。

县署里,病秧子已经把巴陵方向的军情梳理明晰。

一份手绘的巴陵城防草图铺在案上,要害关防朱批甚详。

刘靖弯腰端详了一阵。

“大军歇息一宿,明日继续北上。”

“喏。”

当晚,刘靖在湘阴县署里默算了一遍各路兵力。

康博那有一万两千人。

中军含庄三儿本部、魏虎马军营、火器营等有两万八千人。

姚彦章有一万三千人。

病秧子这里有六千人。

常盛、甘宁舟师两部倾巢而出,共计一万四千人。

除去季仲、柴根儿衡州留守那一万人。

水陆并计,约八万三千人。

足以号称十万。

他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连同各路辎重营、民夫、后勤人员,实有随军丁口约十二万余。”

“对外诈称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是故意诈称出去的。

兵法虚虚实实,声势越大,对方的心理压力越重。

许德勋那种老将不会被数字唬住,但城里的普通士卒和百姓会。

围城打的就是心理战。

……

如此浩大的声势,如滔天巨浪,向巴陵方向席卷而来。

消息传到巴陵城中,许德勋等人立即急作修备。

加固城防、囤积滚木擂石、沿城外六十里坚壁清野,烧毁一切可资敌用之粮草房舍,填塞井泉,孔道设伏。

而在巴陵城以外,另外两镇诸侯也闻风而动。

朗州。

雷彦恭此前一直在往益阳方向“渔翁得利”,趁楚军溃散之际大肆收编残兵辎重。

可当“宁国军三十万大军”的消息传到朗州时,雷彦恭正端碗进食,筷子当场掉在了桌上。

“把人都给老子喊转来!”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在外头放哨打秋风的崽子,一个莫留,全数撤回朗州!”

“大王,益阳那边还有好些个缴获的浮财没拉转来——”

“要个鬼!”

雷彦恭猛地回头,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

“刘靖那条砍脑壳的疯狗,眼下正死盯着巴陵,还没闲工夫搭理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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