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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还有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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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将典仪节略细细陈明。

自筑坛之方位,牲牢之陈设,拜舞之次序,乃至宣诏之礼,纤悉无遗,条理井然。

此皆朝廷旧仪。

册拜尚父虽属旷典,然仪注与册封亲王、大将军本无二致,无非等秩愈尊、仪仗愈盛、礼器愈加繁冗罢了。

刘守光边听边微颔首。

待听至末节,忽而断喝。

“且住。”

王瞳语声戛然而止。

刘守光双眉紧蹙。

“此等仪注……”

语调拖得极缓。

“缘何不郊祀祭天、大赦改元?”

王瞳闻言大愕。

堂下幽州文武亦尽皆色变。

郊祀改元。

此四字自刘守光口中吐出之际,节堂内顿若寒蝉死寂。

王瞳到底久历朝班,见惯风浪,错愕一瞬便即还神。躬身对曰。

“禀尚父,郊庙改元乃天子独享之礼。”

“尚父虽位极人臣、尊贵无匹,然终究为人臣。”

“臣下受封,当行臣子之礼。”

“唯天子御极践祚,方行柴祭告庙、大赦改元之大典。”

“此乃国家祀典礼制,断不可僭越分毫。”

其辞虽恭,然其意昭然若揭。

尚父再尊,亦不过一介藩臣。

刘守光面皮骤然铁青。

一双三角眼暴睁,眸光如刃死死剜向王瞳。

“臣子?”

其人自正座上霍然而起。

“孤既为尚父,孰堪当皇帝?”

王瞳额间冷汗涔涔。

“尚父息怒,此……”

“孤且问你!”

刘守光暴喝如雷。

“现今天下分崩离析,强者称帝,弱者称王!”

“孤坐拥燕蓟二千里形胜,带甲十万,东扼榆关,北抗契丹,南平河朔,西瞰并汾!”

其人一步一步走下阶陛,行至王瞳身前,居高临下俯瞰这洛阳来使。

“如此霸业,难道不足以南面称孤、帝制一方么!”

王瞳双膝一软,几欲瘫倒。

唇吻翕动,竟是半字难吐。

临行之际,敬翔曾面授机宜,言刘守光性情桀骜狂悖,行事每多任性使气,嘱其至幽州务必谨言慎行。

然其万未料及,对方竟于大庭广众宣扬“称帝”二字。

此非暗语试探,乃是明火执仗之僭逆。

堂下藩镇僚属皆面面相觑,或面如死灰,或垂首噤声,亦有如李小喜等佞臣,眼底反透出狂热之芒。

“左右!”

刘守光厉声喝令。

帐外牙兵汹涌而入。

“将王瞳及梁廷使团一干人等,尽数褫去衣冠,下入大狱!”

王瞳面无人色。

“尚父!尚父三思!”

“下官乃朝廷命使,两军交锋尚且不斩来使,况乎——”

“聒噪!”

刘守光大袖一挥。

“狗屁朝廷!朱友珪那弑父篡权之乱臣贼子,亦配窃据神器、妄称天子?”

“伪梁之朝,孤绝不奉诏!”

众牙兵蜂拥而上,将王瞳一行反剪双臂押解出堂。

王瞳挣脱不得,竟被生生拖出节堂,哀呼之声渐行渐远。

堂内寂然无声。

刘守光负手傲立,面皮绷紧,胸臆起伏不定。

移时,其深吸长气,睥睨两厢僚属。

“孤主意已决。”

语声骤沉,却较之方才雷霆之怒更显森寒。

“称帝。”

此二字砸落之际,满堂文武宛若被扼住咽喉。

竟无一人敢吐半字。

刘守光静候数息。

依其本意,僭号之言既出,堂下自当有臣僚率先劝进,若李小喜等逢迎之徒,历来最善揣摩上意,此刻正该抢先出班歌功颂德。

孰料,便是李小喜亦噤若寒蝉。

李小喜本欲进言,唇吻微张。

“大王英明”四字已至唇边。然其目角余光瞥及满堂文武之形容。”

“见众人或面如死灰,或两股战战,或死盯足下青砖,顿觉此番僭越之举,恐难塞众口。

终究,班列中有人出声。

幕僚孙鹤自文吏班中趋步而出,趋至堂中,长揖及地。

“大王,臣有逆耳之言,不敢不谏。”

孙鹤年届知命,形销骨立,一袭浆洗泛白之襕衫罩于身,愈显羸弱单薄。

其乃幽州幕中罕有之正途儒生,昔年大唐国祚尚存时曾擢明经第,几经转徙方入卢龙幕府。

刘守光斜睨其人。

“讲。”

孙鹤直起脊梁。

“大王,僭号称帝,万万不可。”

堂内气氛陡然一肃。

刘守光面皮骤沉。

孙鹤似未察觉主君之怒,抑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其语调板正,丝丝入扣,一字一顿陈说利害。

“大王虽据幽燕之险,带甲十万,固为河朔雄主。”

“然图谋神器者,必仰仗天时、地利、人和。”

“论天时,柏乡一役虽挫梁军,伪梁根基未损。”

“晋王李存勖更是如日中天,河朔群藩皆作壁上观。”

“此时僭号,无异于自树为众矢之的,招致四面树敌。”

“论地利,幽燕虽为百二山河,然终究孤悬极北。”

“南临伪梁,西接晋阳,北畏契丹,东阻渤海。”

“僭号既成,四境皆敌,绝无一镇引为外援。”

“论人和——”

孙鹤语声微歇,嗓音转沉。

“沧州兵败之辱,大王当未遗忘。”

此言犹如利刃,生生挑开刘守光最忌讳之隐痛。

仅数月之前,幽州军大举攻沧州,竟为河东与镇州联军挫败,损兵折将,铩羽而还。此役乃刘守光近年奇耻大辱。

刘守光面庞霎时青紫交加。

孙鹤却未曾住口。

“沧州一挫,卒伍死伤数千,军心至今未安。

此时强欲称帝,三军将士作何思量?燕蓟苍生作何思量?天下群雄又作何思量?”

“臣冒死直言——”

其人长身再揖。

“大王既受尚父之尊,已极人臣之荣。”

“当务之急,绝非贪图虚名,乃在蓄养根本。”

“宜当休养生息,积草屯粮,完缮城池,训阅甲兵。”

“待中原生变,再图问鼎,方为万全之策。”

“昔日沧州兵败,臣感念大王不杀之恩。”

言罢复又长揖,语调愈发沉郁。

“然今日僭伪之事,臣宁死不敢不谏。”

节堂内寂寥无声。

刘守光阴恻恻死盯孙鹤。

其面容已非铁青二字可状,乃是扭曲狰狞之极,宛如黑云压城、暴雨将至之态。

“讲完了?”

孙鹤昂首,直视主君怒容。

“臣言尽于此。”

刘守光忽而冷笑。

其笑意极短,唯见唇角微掣便即消散。

其人霍然转身,大步向堂外行去。

“左右。”

其声出奇冷硬。

“庭中设斧锧。”

堂下众僚骇然变色。

斧锧者,斩戮重刑之具。

锧乃铁砧,斧乃大柯,二物齐备,便是极刑之兆。

于节堂庭中陈设此等凶器,欲意何为,满堂文武孰能不知。

牙将轰然领命。

少顷,两名力士舁一方重铁锧自偏厢步出,另有一卒肩扛阔刃大斧,轰然掷于庭心。

铁锧砸地,发出一记闷响,震得阶下青砖隐隐生颤。

刘守光折返堂上,环顾僚属。

凶光逐一自众人面上碾过。

“斧锧已陈于庭。”

语声微沉,却如丧钟般敲击众人心头。

“敢有异议者——必死!”

寒蝉死寂。

满堂噤若寒蝉,无人敢吐半字,无人敢动分毫。

遑论仰首直视其锋芒。

齐涧垂首缩颈,双掌死死绞住襕衫大袖。

李小喜更将头颅深埋,恨不能遁地而走。

唯有一人。

孙鹤依旧傲立堂心,绝无退避之意。

脊骨如松。

“大王。”

刘守光凶芒爆射。

“你尚有遗言?”

“臣适才所言,字字泣血。”

孙鹤语声微颤,然气节不坠。

“大王若必欲一意孤行,臣乞请大王——”

“擒下。”

刘守光下颌微抬。

两名如狼似虎之牙兵扑上,左右死死钳住孙鹤双臂,将其生生拖拽出堂。

孙鹤双履于阶上拖出两道深痕。

其人未作徒劳挣扎,唯奋力扭转头颅,冲堂上嘶声怒吼。

“大王!不出百日——”

其声凄厉如夜枭。

“四方讨逆之兵必至!”

刘守光面容扭曲若厉鬼。

“掩其口!”

一悍卒解下腰间汗巾,粗暴塞入孙鹤口内。

孙鹤嘶吼戛然而止,化作含混沉闷之呜咽。

旋即被强押至铁锧前,死死踣按于地。

刘守光阔步跨出节堂,傲立阶陛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庭中孙鹤。

“脔之。”

其人寒声吐出二字。

浑若呼喝庖厨宰杀一豚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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