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棋差一着陷囹圄(1/2)
殿内的寂静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嘉靖帝的目光在那封信函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朝臣们开始用余光互相探询,试图从身边人的表情中揣测圣意。陆明渊跪在殿中央,脊背挺直,面色平静,但他的手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那封由苏掌柜安排人递进来的信函里具体写了什么——他交给苏掌柜的是一份王擎苍供状的抄本,以及一份靖王府与边关往来的账目摘要。这些证据足以让靖王难堪,但也足以让皇帝为难。
因为皇帝未必想在这个时候动靖王。
终于,嘉靖帝放下了信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靖王身上。
“靖王,这封信函中提到,你的长史冯坤与王擎苍之间有银钱往来,此事你可知情?”
靖王面色不变,从容出列,拱手道:“回禀陛下,臣不知情。冯坤虽为臣的长史,但其私人往来,臣岂能事事过问?若冯坤真有不法之事,臣绝不包庇,请陛下明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将责任推给了冯坤个人,又表明了自己“绝不包庇”的态度。
嘉靖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周怀仁再次出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仿佛手中握着什么杀手锏。
“陛下,臣还有本奏!”
“讲。”
周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高举:“臣日前收到一封密信,事关陆明渊与王擎苍之间的勾结!臣本不信,但今日陆明渊在殿上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臣不得不将此信呈递御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陆明渊的瞳孔微缩,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勾结王擎苍?这倒是个新鲜的说辞。
嘉靖帝皱了皱眉:“呈上来。”
太监接过信函,呈递御前。嘉靖帝展开,目光在上面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陆明渊,”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这封信上说,你在清河县期间,曾与王擎苍暗通款曲,收受边关贿赂,答应在朝中为王擎苍美言。信末还有王擎苍的印鉴和你的签名。你作何解释?”
陆明渊心中一震——伪造的密信!
靖王党羽果然留了后手。他们知道陆明渊手中有王擎苍的供状,所以提前伪造了一封“陆明渊与王擎苍勾结”的密信,目的是将水搅浑,即便扳不倒陆明渊,也要让他背上嫌疑,让皇帝对他的证据产生怀疑。
“陛下,”陆明渊声音沉稳,“臣请求一观此信。”
嘉靖帝示意太监将信函拿给陆明渊。
陆明渊接过信函,仔细端详。信中的内容大意是说陆明渊收受了王擎苍五千两白银,答应在朝中为其遮掩边关之事。信的末尾,确实有“王擎苍”的印鉴和一个模仿陆明渊笔迹的签名。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陛下,这封信是伪造的。”
“哦?何以见得?”嘉靖帝的语气听不出倾向。
“第一,臣与王擎苍素不相识,从未有过任何书信往来。王擎苍若真的贿赂臣,为何不留着这份‘把柄’?他死之前,为何不拿出来要挟臣?第二,这封信上的日期,是今年三月。但臣查阅过清河县的往来公文记录,今年三月,王擎苍正在北境与北狄作战,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渠道与臣通信。第三——”陆明渊顿了顿,举起信纸对着光线,“这封信所用的纸张,是今年新造的‘澄心堂纸’,而王擎苍惯用的是一种北地特产的粗麻纸。一个在北境戍边多年的大将,为何突然改用南方的名贵纸张?这不合常理。”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证据确凿,殿内的许多官员不由得点头。
但周怀仁岂肯善罢甘休?
“陆明渊,你说纸张不对,可你手中的‘证据’不也是副本吗?原件呢?你拿不出原件,凭什么指责别人的证据是伪造的?”
“因为臣的证据有王擎苍的亲笔画押和指印,可以核对。”陆明渊针锋相对,“而周侍郎手中的这封‘密信’,既没有证人,也没有来源。敢问周侍郎,这封信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何人交给你的?”
周怀仁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是一个匿名人士塞到本官府上的。本官也不知其身份,但事关重大,不敢隐匿不报。”
“匿名人士?”陆明渊冷笑一声,“那也就是说,这封信的来历不明、真伪难辨,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塞给周侍郎的,目的就是混淆视听、诬陷忠良。周侍郎身为朝廷命官,怎能凭一封匿名信就弹劾同僚?”
周怀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靖王见状,知道周怀仁不是陆明渊的对手,便亲自出马。
“陆大人,”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你的证据有王擎苍的画押,可王擎苍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说周侍郎的信是伪造的,可你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是伪造的。双方各执一词,谁是谁非,恐怕不是嘴皮子上能争出来的。”
他转向嘉靖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在朝堂上草草定论。不如将双方证据封存,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明真相后再作定夺。”
靖王的话听起来公允,实则是以退为进。三法司中,有多少人是他的党羽?一旦交给三法司,陆明渊的证据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走到堂上,都是未知数。
陆明渊立刻道:“陛下,臣反对。三法司会审固然是常例,但此案涉及边关大将、朝中亲王,三法司的官员未必能避嫌。臣恳请陛下亲自审理,或由陛下指定信得过的朝臣组成临时审查团。”
“你说三法司不能避嫌,难道你自己就能避嫌?”靖王冷笑,“陆大人,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
殿内的空气几乎要燃烧起来。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激烈的辩论,脸上的表情始终让人捉摸不透。他不说话,任由两方争执,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林侍郎终于忍不住了。他出列跪倒,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与陆明渊有师生之谊,按例应当避嫌,但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说。”林侍郎的声音苍老而有力,“陆明渊在朔风关的所作所为,有边关将士、地方百姓为证,他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而今日有人弹劾他的‘证据’,却是来历不明的匿名信。臣请问——孰轻孰重,孰真孰伪,不是一目了然吗?”
周怀仁立刻反驳:“林大人与陆明渊有师生之谊,自然替他说话!他的证词不足为凭!”
“周侍郎的‘匿名信’就足以为凭了?”林侍郎冷笑道,“本官倒是第一次听说,匿名信也能当成弹劾大臣的凭据!”
朝堂上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清流派的几位官员也开始出列支持林侍郎,靖王党羽则针锋相对,两方人马唇枪舌剑,大殿上乱成了一锅粥。
嘉靖帝终于开口了。
“够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火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嘉靖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登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朝堂上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所有人齐齐跪倒:“臣等有罪。”
嘉靖帝没有叫起,而是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在权衡。
陆明渊的功劳是真的,王擎苍的通敌也是真的,这点他很清楚。但靖王是亲王,是宗室,是他的兄弟。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靖王参与其中的情况下,他不能贸然动靖王。
而陆明渊这个人——他太锐利了。锐利得让皇帝感到不安。一个能在边关以三百人对三千人、诛杀叛将、全身而退的人,若是用好了,是一把利刃;若是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
况且,陆明渊是通过内廷太监递送证据的。这说明他在朝中已经编织了一张网——有清流支持,有内应,有暗线。这样的人,留在外面,让他继续发展势力,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王擎苍?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靖王党羽抛出的那封“伪造密信”,固然是栽赃陷害,但对皇帝来说,这封信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一个既不伤靖王体面、又能敲打陆明渊的借口。
“陆明渊。”皇帝终于开口。
“臣在。”
“你自称有边关之功,自称手握铁证,但今日殿上,双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朕若偏信于你,恐怕难以服众;若偏信于他人,又恐寒了忠臣之心。”
皇帝站起身,负手而立:“这样吧——你暂且住到刑部大牢去。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只是让你在那里‘歇’几天。你手中的证据,也一并封存,交由朕亲自保管。待朕查清此事,再作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林侍郎的脸色骤变——住到刑部大牢?那不就是下狱吗?
他刚要开口,嘉靖帝抬手止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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