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极西海域(完)(2/2)
她讲述“守海人”的“伟大使命”。
奉“旧冕”之命镇守此海,维护秩序,拦截渡海者。
她的声音带着奇异韵律,配合水雾波动,渗入获救者心神。
“你们是身负使命的种子,是旧冕选中的守护者。只是流落于此,遗忘了本源。”
“加入守海人,便是回归宿命与荣耀。”
获救者起初茫然,但在汐的“暗示”与幻术影响下。
逐渐相信了这套“高贵身份”。
他们留下,修为高者成为新执事,低者成为骨干。
“通过救命之恩、幻术引导、身份重塑,汐为凋零的守海人注入了新的忠诚血液。”
“这些“新生”守海人,深信自己肩负古老使命,对旧冕敬畏忠诚。”
……
画面转至无归海小岛,汐的居所外。
一名海族探子匆匆赶来,恭敬禀报:“汐大人!有要事!”
水雾门扉滑开,汐现身:“讲。”
探子跪伏,语速快:“大人,各地眼线传回消息!东隅之地灵气开始复苏!”
“北境崛起一位人物,被称为北境之主,名叫——陆熙!”
“陆熙”二字入耳。
汐周身平稳的水雾猛地剧荡!她整个人僵住。
那双水雾后的眼眸,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某个模糊影子。
一个几乎遗忘的称呼,在唇间微弱滚过:
“陆熙……?僵……尸……?”
声音极轻,带着茫然。
但仅一瞬。水雾平复,眼神恢复清明深邃,只余一丝极淡困惑。
她微蹙眉,似不解方才为何失态。
“知道了。继续探查,尤其是这位北境之主的详情。”声音恢复缥缈。
“是!”探子退下。
汐转身,水雾身影融入居所深处。
……
码头上空。
天幕旁白的声音最后响起:
“吾乃天幕,是汐神魂深处由白露溯影之力封存的记忆之种,在特定触发下的具现。”
“吾记载逝川灵族的血泪,伐天盟的兴衰,黑帝的阴谋,东隅伟大存在的足迹。”
“亦记载汐跨越二十万载的潜伏、轮回与守望。”
“吾是历史的片段,真相的残响,漫长守望中不曾磨灭的星火。”
话音落下。
横亘码头上空的天幕,光芒由边缘向中心收敛黯淡。
流转的画面、文字消逝。
最后微光散去,天空只余如血晚霞,将码头、废墟、人群染红。
码头上。
天幕消失,无形压力消散,但更复杂的情绪爆发。
过了十几息,才有人喘过气。
“没了?就这样……没了?”一散修腿软瘫坐,“我……站不住了……”
“天幕上的……是真的吗?”另一修士脸色惨白。
“海的那边……天庭、神尊、伐天盟……我们这里只是边陲?灵气还在枯竭?”
信息冲击与认知颠覆,让许多修士道心不稳。
一悟道老修苦笑:“在天幕里,悟道算什么?法相多如狗,法则才能抖一抖……”
“我等苦修数百年,在这东隅或许还算人物,可放到那边……怕连天兵小卒都不如!”
“我等……该如何自处!”
恐慌、茫然在部分人中蔓延。
但也有人眼中迸发炽热光芒!
“天大的消息!惊天秘闻!”一年轻修士跳起,激动道。
“各位!这天幕内容无论几分真假,都足以震动整个东隅!”
“灵气复苏!海那边的世界!守海人秘密!”
“任何一条传出去,都足以让大宗门、古老世家打破头!”
他看向同伴:“还等什么?立刻离开,把消息带回去!”
“第一个带回去的人价值无可估量!快走!”
说罢,他强提灵力,架起遁光仓皇飞离。
他这一动,如同引信。
“对!快走!”
“回宗门报信!”
“这地方不能待了!”
更多修士反应过来,纷纷效仿,从码头四散逃离,要将今晚所见所闻传递出去。
码头很快空了大半。
剩下的,或是伤势过重,或是不敢乱闯。
或是如东郭源、西门听、江浮山、木沧澜等实力强横、有任务在身、需消化信息或另有打算之人。
——————
此时,汐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
天幕消散,记忆的抽取停止,但她神魂深处那枚“记忆之种”并未沉寂,反而剧烈反馈。
她身上属于逝川灵族的本源气息,以及被封印的真实修为。
法则境后期的灵压,不受控制地闪现了一瞬。
虽只一瞬。
码头残存的雾主、东郭源、西门听、江浮山等人,都感应到了那深邃。
汐脸上的迷茫消散。
记忆自神魂核心涌出。
摩柯禅师的嘱托,清漪师姐的泪眼,白露施展“刹那溯影”时的决绝,二十万年孤守的等待……
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
“呵……”
一声轻笑从汐的水雾下传出。起初低微,随即越来越响,带着释然。
“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笑了起来,水雾随之轻荡。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她停下笑声,目光穿透虚空。
“那位大人……我知道你是谁了。”
她的声音很轻。
二十万年的守望,所求的“变数”,原来早已降临。
她转过身,面向雾主,微微欠身:“这位道友,多谢。”
雾主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汐继续道:“若非你以真言映世激发我记忆中的种子,这真相不知还要尘封多久。此恩,汐铭记。”
雾主没有回话,只是沉思。
没想到无归海那边,竟是这般局面。
五大神尊坐镇的天庭,伐天血战,诸尊并起……
更没想到,东隅曾走出一位伟大存在,将天庭搅得天翻地覆。
一战拖住五大神尊,导致旧天庭崩塌,开启四千年混乱时代……
难怪天庭要严苛封锁无归海。
他们在恐惧!恐惧那位存在转世归来,再掀风暴!
雾主忽然想起霜月城。
那悬浮于极上空的云雾宫殿。
当时在徐家族地,“鹤”袭杀自己时,那里的修士似有小动作,却被自己震慑。
如今想来,恐怕是天庭留在此地的后手之一。
雾主喃喃自语:“封天、锁地、禁海,这是全面的封锁……”
“天庭竟恐惧至此?”
实际上,东隅的顶尖修士早知这片土地并非整个天元界。
只是有人不知无归海,有人前往却被龙宫所杀,有人醉心称霸于此。
他们亦有其他去处:星空、飞升,或另一界位。只是如何达成,各凭机缘。
雾主擅炼体与生命之道,对星空遨游、跨界传送知之不多,故对“飞升”之法不甚了解。
他陷入沉思。
另一边,汐见他久未回应,也不动怒,只淡淡一笑。
她能理解对方需消化这些信息。
她的目光转向被灰色锁链禁锢在船木十字架上、昏睡的敖屿。
“南海龙宫之人……天庭鹰犬。”汐声音转冷,眼中闪过恨意。
但她未动手。
敖屿已被封印,生死在雾主之手。
汐转向那十名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守海人执事——墨枢、岩戍等人。
他们神色复杂。
天幕揭示太多,他们并非“旧冕”高贵后裔,多半是东隅本土修士,被汐以幻术引导而来。
所守“禁令”,来自一个恐惧东隅强者归来、早已将他们遗忘的旧势力。
而他们效忠的“汐”,竟是潜伏二十万年、身负血仇的伐天盟后裔。
信仰崩塌,身份错位,前路迷茫。
此时,汐看向他们,声音传出:“天幕所言,你们已见。”
“我非你们曾知的汐,守海人所奉旧冕,乃我血仇。”
“东隅,才是你等故土之所。”
“如今灵气复苏,变数已显。那位伟大存在已现世。封锁将破,大势将至。”
“我欲离去,不再为此禁令空耗。”
你等,是愿随我同行,探寻真实,寻回自我。还是各自散去,另寻出路?”
守海人执事们呆立着,彼此对视。震惊过后,是犹豫。
沉默数息。
“咳……”第十二席墨枢咳嗽一声,上前一步。
他脸上震惊渐退,换上果决,眼底仍存对汐的复杂情愫。
“第一席……”他改口道,“汐大人。天幕之事太惊人,我需要时间消化。”
“但有一点很清楚,继续守这禁令,已无前途。”
“天庭?二十万年不闻不问,我等早是弃子。”
“我愿跟你走,但有个条件——”
墨枢盯着汐,加重声音:“你得帮我们弄清楚,我们到底是谁?”
“天幕说我们是被你所救,引导来的,那从前记忆呢?”
“是没了,还是被封改了?你得帮我们找回来!”
“否则,我心难安。”
其他执事纷纷点头,看向汐的目光带上期盼。
找回记忆,确认根源,比什么都重要。
汐看着他们,水雾微动,似在点头。
“可。”她简洁应道。
“我之力源于逝川灵族与无相灵体,对神魂、记忆颇有钻研。”
“助你们唤醒被掩真实,应可做到。此亦是我对往昔行事的一种弥补。”
她答应干脆,反让墨枢等人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既如此,”墨枢抱拳,“我墨枢,愿随汐大人左右。至少,先弄明白自己是谁。”
有他带头,其他执事陆续表态。
岩戍闷声点头,几个本就忠诚的更是躬身。
最终,十人无一人选择散去。
汐不再多言,目光落向一处断墙下。
冷无痕气息奄奄,昏迷不醒,胸前伤口严重,灵力紊乱。
汐身形一动,已至近前。
汐蹲下,一手虚按其额前,一手按在他胸腹。
法则之力涌入,护持其濒溃神魂,并修补脏腑,镇住伤势。
冷无痕身体轻颤,脸上死气稍退,呼吸平稳些许,仍未醒转。
汐不再耽搁,水雾扩展,笼罩众守海人。
“走。”
水雾骤浓,化作淡蓝流光,卷起众人离开码头废墟,朝内陆疾射而去,消失于天际。
码头上,又少了一方势力。
……
另一边。
东郭源收回了悬浮的留影石。
他眼中露出思索。
天幕中那个紫衫人的身影、战斗的方式、以及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
与记忆中那位青衫温润的陆前辈太像了!
“紫衫人……陆前辈……虽然难以置信,但直觉告诉我,他们之间必有联系。”
“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定有极深渊源。”
东郭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此地之事已了,真相太过惊人,必须尽快告知陆前辈。月儿还在等我……”
他不再犹豫,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西门听,抱拳道:
“西门听,此地事毕,我需即刻动身。后会有期。”
西门听从眺望海面的沉思中收回目光,看向东郭源。
两人之间有过生死搏杀,也有过并肩观史,此刻无需多言。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后会有期。”
东郭源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
雾主这边。
灰败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愈发深邃。
他收回望向汐离去的目光,转向身后神情各异的游犬、幽桦、戏子、屠腹四人。
“我欲渡海,前往天元域。”
“你们,可愿跟随?”
“哈哈哈!”游犬几乎是在雾主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大笑起来,脸上狂热兴奋。
“雾主大人!这还用问吗?!”
“我当然要跟着您!”
“那天元域,神尊并起,万族争锋,那才是大道所在!”
“我游犬,可是要跟着您走向真正大道的啊!”
幽桦灰白的眸子闪了闪,无声地向前一步,站在了雾主身侧,用行动表明态度。
戏子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尖声道:“大人去哪儿,戏子自然跟到哪儿!”
“那天幕上的戏,可比这东隅之地精彩万倍!”
屠腹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有架打,有饭吃,跟着大人,痛快!”
雾主微微颔首,对四人的表态并不意外。
就在这时。
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江浮山在纪凌的搀扶下,带着罗枭以及残余的“浮山盟”精锐,走到了近前。
那艘庞大的“破浪号”悬浮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虽然伤痕累累,但主体尚存。
看完天幕后,江浮山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盘踞在江浮山的脑海之中——必须跟上雾主。
雾主实力通天,追随他,是接近梦想最近的路,更何况,对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他推开纪凌的搀扶,挺直脊梁,对着雾主深深一礼:“前辈!”
“晚辈江浮山,愿率浮山盟部众,追随前辈左右,同往天元域!”
“我等有破浪号,虽经战损,但修复后足可渡海!恳请前辈允准!”
他身旁的木沧澜张了张嘴,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天元域的波澜壮阔同样吸引着他。
但脑海中闪过木元宗三千弟子、千年基业,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他看向江浮山,苦笑道:“江兄,木元宗……离不开我。你……保重。”
江浮山理解地用力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木兄,保重!有缘再会!”
雾主的目光扫过江浮山,又掠过那艘“破浪号”,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
“谢前辈!”江浮山大喜。
立刻示意纪凌等人着手准备登船、修复事宜。
“纪凌!罗枭!集结还能动的弟兄,带上破浪号!我们,跟上雾主大人!”
纪凌强忍伤势,瞬间明悟盟主之意,眼中爆发出精光:“属下明白!”
罗枭抹去嘴角血迹,狞笑一声:“早该去更阔的地方打架了!”
被封印的敖屿,也被雾主挥手间移到了“破浪号”的甲板之上。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孤鹤,自码头废墟边缘缓缓走来。
是西门听。
他来到雾主面前数丈外停下,白衣在海风中微扬。
雾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并不意外:“你怎会寻来此处?”
西门听手抚腰间剑柄,声音如雪:“剑心所引。”
雾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百年之约……”
西门听抬眸,眼神坚定:“甘之如饴。”
“百年效忠,换取西门家存续,换取我见识真正天高海阔的资格。”
雾主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再次点了点头。
“登船。”
——————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赤金,破碎的码头镀上悲壮的暖色。
雾主、游犬、幽桦、江浮山……以及西门听,还有众多神情既忐忑又充满期盼的浮山盟修士。
陆续登上了“破浪号”。
江浮山走到雾主身侧,望着这位布衣身影,终究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前辈,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这个问题,让正在忙碌的游犬、幽桦等人动作都不由一滞,纷纷竖起了耳朵。
雾主沉默了片刻。
望着天边最后一线沉入海平面的落日余晖,仿佛在回望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名,雾封华。”
雾封华。名字如同他一般,带着迷雾与封存的年华。
游犬咧嘴笑了,幽桦眼神微动,戏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屠腹挠挠头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挺厉害。
江浮山则是郑重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起航!”江浮山一声令下。
“破浪号”船体符文次第亮起,发出嗡鸣,缓缓调转船头。
向着那片“无归海”驶去。
——————
西门听没有挤在船首。他独自一人,立于船尾最高的了望台顶端。
白衣如雪,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手按着腰间的霜寂剑,目光却越过逐渐远去的破败海港,投向东方,那霜月城所在的方向。
脑海中,闪过妹妹西门灼绯落泪的身影。
“灼绯,等哥哥回来。”
“百年之内,我必登临更高处。”
“届时,我会让西门家,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立于天地之间。”
随即,他眼前又浮现出东郭源化作青虹离去的决绝背影。
想起与他的生死搏杀,想起方才那句干脆利落的“后会有期”。
一抹锐利如剑锋的笑意,攀上西门听的嘴角。
“东郭源。”
“下次再见时,你我再战一场。”
“那时,你我要比的,便不再是这东隅之地的方寸得失了。”
“我们要比的,是那天元域的广阔天空!”
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印证彼此的道路,为了在那更高、更远的天地,看看谁的剑,能斩开更广阔的未来。
——————
天元域。
九幽黄泉,夜。
乌云低垂,星月依稀可见。
一座漆黑城堡,矗立在无垠的荒原与蜿蜒的冥河之间。
这里是亡者与生者并存的国度。
城堡最高的尖塔顶端,露天平台上。
一个身影静静独立。她身着繁复华丽的暗红色长裙,裙摆点缀着盛放的彼岸花刺绣,长发如墨瀑垂至腰际。
月光似乎畏惧此地的死寂。
只敢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侧脸轮廓。
肌肤苍白,五官精致绝伦,红唇如血。
她微微仰头,望向天穹那轮被幽冥气息晕染得有些模糊的冷月。
那双曾清澈懵懂的眼眸,如今深邃无比。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红唇:
“哥哥……”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一滴晶莹的泪,自她眼角悄然滑落,划过苍白无瑕的脸颊。
夜风呜咽,卷起她几缕发丝。
塔下,是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彼岸花海。
血一般的红,起伏、摇曳,静谧而灼目,将整片荒原与冥河两岸都染成了惊心动魄的暗红。
但她眼中,只映着那片他离去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