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檄文之困(2/2)
陈琳哑然。
崔琰站起身,没有再看陈琳,而是径直走到窗边。
他指了指外面。
“昔日百姓爱戴袁公,皆因袁公宽厚待民、礼贤下士。那是四世三公的底蕴,是天下士人的望族。”
崔琰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如今呢?”
他转过身,目光冷到了极点。
“为了补官渡战败的窟窿,各州强征粮草。地方豪强稍有不从,便是屠刀伺候。”
“更别说,征战之事,郑公那等大儒,也被袁谭硬生生逼得病死途中。”
崔琰越说,声音里的寒意越重。
“世族之心已散。你再看今日堂上诸公所为。”
“大敌当前,不思拒敌,反倒为了几车粮草、一点兵权,恨不得食对方之肉。民心亦散。”
他走到陈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将帅无谋,谋臣内斗,父子离心。来来回回观之,将来曹孟德若挥师北上,袁氏必败无疑。不若早作打算。”
“啪!”
陈琳猛地站起,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
那盏刚换上的热茶被直接掀翻,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厅堂中显得格外刺耳,茶水洇湿了青石砖。
陈琳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看着崔琰,后背上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
“季珪!”
陈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都在打颤,“你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这是谋逆!你我所言,与那叛主投敌的许攸何异!”
许攸刚在官渡倒戈,这是整个邺城上下最避讳的话题。
崔琰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失态的陈琳。
“若传出去,你我自然皆是死路。”
崔琰接下他的话头,“可若是不说,孔璋兄便真要蒙着眼睛,装聋作哑,等到邺城城破、刀兵加身之日,才肯醒悟吗?”
一句话,将陈琳心里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陈琳双腿一软,缓缓坐回席上。
双手死死撑着膝盖。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火盆中的木炭已经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几点橘红色的火星溅落在灰烬里,很快熄灭。
陈琳盯着那火盆,看了许久。
当真要走?
他当然知道邺城是个什么火坑。
逢纪和郭图要是真杀红了眼,他这个记室绝对是个跑不脱的倒霉蛋。
可是,他走不掉。
“纵是如此,我又如何能离去?”陈琳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季珪,你与我不同。”
他抬起头,满脸苦涩,眼中尽是绝望。
“这河北待不得,你可效仿许攸,去寻那曹孟德。”
“但我不行!”
“昔日主公起兵讨贼,出兵官渡之前,那篇檄文……乃我亲笔所作。”
陈琳闭上眼,那篇文章的一字一句,此刻全在脑子里打转。
“字字诛心。”他惨笑一声,“我将曹孟德的祖父曹腾,骂作‘饕餮放横,伤化虐民’之宦;将他父亲曹嵩,骂作‘因赃假位,舆金辇璧’的贪官。更将曹孟德本人,骂得猪狗不如!”
陈琳睁开眼,看着崔琰,语气凄凉。
“我骂了他祖宗三代!这等奇耻大辱,曹操必然恨我入骨,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你让我走……”
“天下之大,我又能去何地?”
“投曹,且不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