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绿鞋,红鞋,与灰色的囚徒(1/2)
(7000字)
顾异提着那块沉重的履带板,走出了散发着酸臭与血腥味的废料沟。
厂区里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他顺着掉漆的指示牌,朝着铁路货场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前方浓雾中隐约透出一片有些昏暗的绿光。
那是一座亮着灯的保卫科值班室。
顾异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靠近窗口,而是停在值班室外墙的一处阴影里。
墙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盖了绿色公章的新告示。
“红星齿轮厂保卫科夜班协防告示”
1、保卫科执勤人员统一穿绿色胶鞋、蓝灰棉服,左臂佩戴白底黑字“保卫”袖章。
2、红色胶鞋、红袖箍、红色皮质文件夹,均不属于保卫科配发装备。遇到携带以上物品者,请不要向其出示工号牌。
3、保卫科只检查工号与岗位,不检查工龄、住址、家属关系和安置意向。
4、如遇红色胶鞋人员要求你签收文件,请将双手放在身后,说:“我要求公开核验,由职工代表在场。”说完后,不要等待答复。立刻前往最近的绿色保卫岗亭。
5、若附近没有绿色岗亭,而你已佩戴劳模胸章,请前往三号高炉西侧的废渣检修梯。检修梯向下,不向上。下行过程中不要看炉口。
6、三号高炉在夜间没有火。听见炉内有人喊你名字时,不要回答。继续向下,直到看见墙上写着“劳动监察资料室”。
7、任何向你兜售“补偿款”“安置房”“外地岗位”“提前退休”的人,都不属于红星厂保卫科保护范围。
8、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保卫科负责保护仍在生产秩序中的职工。
9、生产秩序由工人维持,不由厂长维持。
——红星齿轮厂保卫科
顾异站在阴影里,将这九条规则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飞速地将这份新到手的情报,与之前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份《入厂须知》进行交叉比对。
两份文件,一份来自“生产办公室”,一份来自“保卫科”。
看似说的是不同的事,但里面的信息,却能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生存逻辑。
顾异摸了摸心口那块冰冷的铁牌,脑子飞速运转。
首先,两个阵营基本可以确定了。
《入厂须知》第七条说,厂区内有绿色胶鞋的保卫科同志,可以配合盘查。
而这份保卫科自己的告示第一条,也确认了执勤人员穿“绿色胶鞋”。
这说明,穿绿鞋的,大概率属于“秩序”阵营,至少不是直接的敌人。
其次,是那个神秘的“红色”阵营。
《入厂须知》第四条,警告不要把工号牌交给“穿红色胶鞋的人”。
而保卫科的告示第二条,更是明确指出“红色胶鞋、红袖箍”不属于保卫科装备,遇到他们不能出示工号牌。
两条规则相互印证,说明“红鞋”绝对是敌对势力。他们的目标,就是工人的工号牌。
顾异想得更深一层。
保卫科的告示第四条,甚至给出了一句极其具体的反制话术:“我要求公开核验,由职工代表在场。”
这说明,“红鞋”的行动并不是毫无限制的。
他们似乎很忌讳“公开”和“留档”,他们的力量,可能来源于某种私下进行的、见不得光的程序。
最后,是关于“身份”的定义。
《入厂须知》强调,要“领工号”、“报工号”、“别说名字”,核心是让你尽快拥有一个“职工”的身份。
而保卫科的告示第八条,直白地写着“保卫科不负责保护离岗人员”。
两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结论:
在这个厂里,“在岗职工”这个身份,比你的命还重要。一旦你变成了“离岗人员”,你就会失去所有秩序的保护。
顾异呼出一口白气。
蓝工装干活,绿胶鞋维持秩序,红胶鞋在暗处想方设法把你从“在岗”名单里划掉。
而自己接下来要去的铁路货场,根据《入厂须知》第八条的警告,是那些被彻底排除在秩序之外的“灰工装”的地盘。
顾异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
他提着那块沉重的履带板,转身离开了保卫科值班室的阴影,重新汇入了厂区主干道上那片沉默而行色匆匆的蓝色人潮。
越往货场的方向走,周围的厂房就越发破败。
空气中,浓烈的煤烟味渐渐被一股刺鼻的、类似金属酸洗的化学气味取代。
路上的蓝工装越来越少。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同样工装的人,正推着装满报废零件的铁皮小车,从岔路口拐出来。
他们看到顾异,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都是危险。
就在顾异经过一座已经停产的冲压车间时。
一阵整齐、沉闷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浓雾中传了过来。
“嗒、嗒、嗒、嗒……”
那声音极有规律,像是某种机械在敲击地面,不带一丝活人的杂乱。
路边那几个还在埋头推车的蓝工装工人,听到这声音,就像受惊的兔子。
他们甚至顾不上手里的小车,直接闪身躲进了路边废弃厂房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顾异脚步一顿,也顺势停在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面,眯着眼朝雾里看去。
几秒钟后。
一支四人巡逻队,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全都穿着厚重的蓝灰色棉服,左臂上佩戴着白底黑字的“保卫”袖章。
最显眼的,是他们脚上那双绿色的高帮胶鞋。
鞋底很厚,踩在积满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那种特有的、沉闷的声响。
保卫科的人。
他们没有端着步枪,手里只拿着老旧的橡胶警棍和手电筒。
顾异注意到,当巡逻队走到他藏身的水泥柱附近时,为首的那名保卫科干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头,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手电筒的光柱,精准地打在了顾异脚下的一片油污上。
那里,有半枚被踩碎的、不知道属于哪个倒霉蛋的金属工号牌。
为首的保卫科干事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用警棍的末端,在那半枚工号牌上轻轻敲了敲。
随后,他身后的另一名队员走上前,从腰间拿出一个黑色的样本袋,用镊子将那枚碎片夹了进去,封好。
做完这一切,巡逻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迈着整齐的步伐,继续向浓雾深处走去。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朝顾异藏身的阴影里多看一眼。
仿佛那根水泥柱后面,根本不存在一个大活人。
顾异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直到那沉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浓雾里,才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手电筒光柱照出的圆形光斑。
心里对保卫科这个阵营,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们刚才之所以没有盘查自己。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身上还穿着完整的蓝工装,胸口也别着有效的工号牌。
在他们的系统判定里,自己还属于“仍在生产秩序中的职工”。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异常。
看来,只要自己还穿着这身皮,遵守这里的规矩,至少在明面上,保卫科暂时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铁路货场位于厂区的边缘。
一踏入这片区域,周围的温度明显又降了几度。
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废弃的绿皮车厢,以及横七竖八、如同死蛇般生锈的铁轨。
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
顾异走在两条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脚步放得很轻。
突然。
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F级形态卡“惊恐海葵”的被动预警,在脑海中发出了尖锐的刺痛感。
头顶有东西!
“死吧!!!”
伴随着一声极其嘶哑、贪婪的嘶吼,两侧集装箱的顶部,猛地扑下来七八个黑影!
他们全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工装,瘦得皮包骨头。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磨尖的钢管、生锈的扳手,甚至还有半截带血的铁片。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异胸口那块蓝色的劳保服和工号牌,就像饿极了的野狗看到了肥肉。
面对围攻,顾异甚至连左手提着的履带板都没有放下。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刚解锁的“局部装载”功能,他正想找个机会试试深浅。
一名灰工装动作最快,手里的尖锐钢管直奔顾异的肩膀扎了下来。
顾异没有躲。
尽管“惊恐海葵”的直觉已经帮他规划好了闪避路线,他依然站在原地,硬吃下了这一击。
“噗嗤!”
钢管狠狠扎中了顾异的左肩。
但预想中利器刺穿骨肉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那个灰工装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捅进了一团极其粘稠、冰冷的泥沼。
在接触的瞬间,顾异左肩的皮肉彻底消失,局部液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染之血”!
钢管陷在黑血里,被死死吸住,根本拔不出来。
顾异冷笑了一声。
C级空间的规则压制确实很强,他调动力量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滞感,但对付F级的能力,只要不进行全身覆盖,规则的排斥力还能硬扛下来。
“还给你。”
顾异右臂肌肉猛地膨胀。
“骨甲熊”的形态卡局部激活!
他的右手瞬间被一层厚重苍白的骨甲覆盖,五指变成了粗壮狰狞的熊爪。
他甚至没用全力,只是随手一个大逼兜,连带着破空声,狠狠扇在那个灰工装的脸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那个灰工装的下巴当场碎裂,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集装箱上,滑落下来没了动静。
剩下的七个灰工装被这恐怖的一幕吓破了胆。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落单的蓝工装,谁知道踢上了一块钢板。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群人转身就想往集装箱的阴影里钻。
“来都来了,跑什么?”
顾异站在原地没动,F级武装卡“溺亡者之怨”直接激活。
“唰——!”
十几根漆黑、湿漉漉的长发,瞬间从顾异的领口和袖管里疯狂钻出!
这些长发表面布满肉眼看不见的细小倒刺,像是在水草里浸泡了多年的水蛇,以惊人的速度射入浓雾之中。
“啊!”
“什么鬼东西!松开!”
惨叫声接连响起。
黑发精准地缠住了那些灰工装的脚踝和脖子。倒刺死死勒进皮肉里,越挣扎勒得越紧。
顾异右手轻轻一拽。
几个企图逃跑的灰工装被硬生生从地上拖了回来,在满是铁锈的泥地里拖出几道长长的血痕。
三分钟后。
两节废弃车厢夹成的死胡同里。
七八个灰工装被那些湿漉漉的黑发捆得像粽子,扔成了一堆。
顾异踩着那个带头灰工装的胸口,手里掂量着一根缴获来的、前端磨尖的钢管。
“我赶时间,你们也想活命。”
顾异用钢管的尖端,在那人布满油污的灰色工装上轻轻划过,声音很冷:
“我问,你答。答得让我满意,你们就能继续在这堆破铜烂铁里当野狗。答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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