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从头再来(1/2)
顾异走出铁路货场那片迷宫般的集装箱区域时,笼罩在厂区上空的浓雾稍微散去了一些。
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废弃铁轨旁,心念微动。
F级【千面模特】的能力再次局部激活,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色工装一阵蠕动,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件沾着机油味的蓝色劳保服。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顺着原路,快步赶回了乙班废料沟。
距离下工还有时间,那个戴着蓝套袖的班组长还蹲在绞龙机旁抽烟。
顾异走过去,把那张盖着灰色印章的货场回执单递了过去。
班组长眼皮微微一撩,看到顾异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但他什么也没问。
这厂子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班组长接过回执,从兜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在“820”那个工号后面,用黑笔重重地画了个勾。
“算你小子命大。”班组长抖了抖烟灰,语气生硬,“工序完成。以后你就是乙班的正式职工了。”
顾异看着那个黑色的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这个规则畸形的厂区里,这代表他终于拿到了一张合法的保命符。
只要他还顶着职工的皮,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就不能随意抹杀他。
“叮——”
厂区半空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下工铃声。
十二点整了。
原本死寂的厂区主干道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大量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铝制饭盒或搪瓷缸,汇成了一股沉默的人流,踩着几乎一致的步频,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吃饭,是维持在这座工厂里“活人”身份的最重要环节。
顾异不动声色地混进人流。
第一食堂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单层红砖建筑。
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白菜帮子和劣质猪油熬煮的味道。
顾异跟着人群走进食堂大门。
他没有急着去排队打饭。
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加上刚才在废料沟里的遭遇,他很清楚,在这种危机四伏的规则空间里,情报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装作找排队队伍的空当,目光快速在食堂内部扫视。
很快,在打饭窗口最左侧的一块玻璃内侧,他看到了一张贴得方方正正的通告。
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的蓝色公章覆盖在旧字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板。
顾异走近两步,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第一食堂职工就餐说明】
为保障全厂职工热量供应,第一食堂实行凭票就餐、定量供应、剩饭登记制度。
蓝色工号牌可领取当日午餐。没有工号牌的同志,请先去门卫室补办,不要站在窗口前解释来历。
当日饭菜必须在食堂内吃完。不要把肉、汤、馒头或菜叶带回宿舍。食堂外的食物不受本厂保障。
食堂大妈给你的分量永远正确。无论餐盘里出现什么,都不要要求换菜,不要询问肉的来源。
若饭菜中出现小型齿轮、指甲、工号牌碎片或卷成团的纸条,请不要吞下去。请用馒头包住异物,放在餐盘右上角。
打饭窗口右侧第二个蓝色搪瓷盆,只回收餐盘右上角的异物。将异物放入盆中后,直接离开,不必等待回应。
若当天食堂只供应“红烧肉”且没有主食,吃完后不要去澡堂,不要回宿舍。请留在食堂直到产量广播结束。
食堂不接待灰色工装。灰色工装的人若站在门口向你借饭票,不要给。
若你在食堂看见熟人,对方却端着空餐盘反复问你“今天发工资吗”,不要回答。请低头吃完自己的饭。
第一食堂从不发工资。工资由财务科按月发放,饭票只用于吃饭。
下岗人员不需要吃饭。请不要向任何人重复这句话。
——第一食堂炊事班
顾异看完最后一行字,不留痕迹地退回了打饭的队伍里。
这十条规矩看似在维持秩序,字里行间却全是在教人怎么在生死边缘走钢丝。
他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820”工号牌,跟着队伍挪到了窗口前。
里面戴着白口罩的打饭大妈连眼皮都没抬,只看了一眼他的铁牌,一勺子白菜糊糊混合着两块肥腻的碎肉,连同两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重重地砸进了他的铁餐盘里。
分量不多,但足够维持体温。
顾异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之前在废料沟里那个警告过819的老工人。
老工人正大口大口地嚼着黑面馒头。
突然,他的腮帮子猛地一顿,像是咬到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
但老工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表情。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掩在嘴边,吐出了一块带有齿槽的金属碎片。
接着,他撕下一块馒头皮,将那块金属碎片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放在了餐盘的右上角。
等吃完饭,老工人端着餐盘站起身,走向打饭窗口。
在路过右侧第二个有些掉漆的蓝色搪瓷盆时,他极其隐蔽地手腕一翻,将那个包着异物的馒头团丢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出声交流。
顾异低头咬了一口坚硬的黑面馒头。
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蓝色的搪瓷盆。
他一边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大脑一边快速将目前手里掌握的情报铺开。
更衣室的入厂须知、刚才路过岗亭看到的保卫科告示、铜子给他的信息,以及墙上的这套食堂规矩。
四个看似割裂的线索,在他脑子里反复碰撞。
蓝工装有饭吃,受保护。
灰工装被赶出厂,饿成怪物。
绿胶鞋讲程序,只认工号。
而红鞋、红袖箍……一直在想方设法让人签真名,收走工号牌。
“下岗”、“买断工龄”、“厂子黄了”……
顾异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在规则里被严厉禁止,却又被红方频繁提及的词汇。
突然,他咀嚼馒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股极其久远、甚至快要被他遗忘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穿越前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大下岗时代。
那个存在于旧世界九十年代,无数老旧大厂倒闭、工人被迫买断工龄、带着微薄补偿金滚铺盖走人的残酷历史。
顾异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进这个副本,就觉得这些规则的用词透着一股荒诞的眼熟。
如果跳出常规“打怪升级”的思维,直接代入那个年代“黑心厂长”的逻辑去想呢?
顾异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蓝色搪瓷盆。
食堂大妈要求把饭菜里的齿轮、指甲、碎纸条包起来,扔进蓝盆里。老周的笔记也说,那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齿轮,是被当成废铁变卖的生产设备。
指甲和肉骨头,是那些可能因为反抗而“被失踪”、“被事故”的工人残骸。
纸团,是被销毁的真账本。
顾异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那食堂这帮大妈根本不是在处理垃圾。
她们是利用炊事班的规则权限,在偷偷收集那个躲在幕后的厂长,倒卖资产、害死工人的罪证!
在这个处处讲究“身份”、“编制”和“程序”的c级规则工厂里,靠蛮力把厂区砸个稀巴烂,大概率会引来底层规则的无差别抹杀。
但如果,这本身就是一场关于“审计”的怪谈呢?
收集这些被害死的人留下的证据,找到老周笔记里那个“挂在中间的劳模”当公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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