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午夜倒计时(2/2)
走廊里不时传来的脚步声,让这些人的呼吸都透着压抑。
“老鬼,大半夜的,你那铁棍子别磨了。”
上铺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和劝诫:
“听句劝,别成天想着往外跑,也别去招惹那些穿红鞋的。咱们能进这个厂,是祖上烧了高香。”
对面下铺的一个年轻人也跟着附和了一声:
“就是啊鬼哥。我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我亲眼看见一整个村子的人,被荒野上的怪物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年轻人紧了紧身上的被子,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这里多好啊。只要每天在车间里老老实实地打磨那些三十六齿的齿轮,哪怕累点,食堂管饱,还有肉吃。这屋里的暖气也烧得烫手。”
“外面的怪物进不来,风雪也刮不着。只要咱们不贪心去签那个什么狗屁补偿协议,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工人,这就是天堂。”
上铺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是啊。你看外头那些变成了灰衣服的,全是不守规矩、或者贪心不足被开除的盲流。咱们只要守着这身蓝皮,安安稳稳干到老,比外面那些朝不保夕的荒野猎人强一百倍。”
顾异蹲在衣柜顶上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红星厂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些红鞋干事,也不是吃人的机器。
而是它精准地拿捏了这群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底层的软肋。
它用一口热饭、一间暖屋子,给这群被荒野天灾的幸存者,打造了一个名为“体制”的虚假避风港。
他们以为只要当个顺民,就能在这里活到老。
却不知道,厂长早就把他们写进了资产变卖的死亡名单里。
等他们的剩余价值被压榨干净,迟早会被找个借口被剥夺身份。
老鬼没有反驳室友的劝说。
他只是用大拇指试了试钢筋尖端的锋利度,吹掉上面的铁屑,眼神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别人是来逃荒的,他可是带着任务的。
更何况,他亲眼见识过这里的规则有多吃人。
“我知道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早班。”
老鬼随口应付了一句,把钢筋插进腰间。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逼仄的宿舍里响起。
“对于羊群来说,屠宰场确实比有狼的荒野要温暖得多。”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如同平地惊雷。
三个工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顾异从衣柜顶端的阴影里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宿舍中央的空地上。
借着窗外的红光,三名工人看清了顾异的打扮。
灰色的破旧工装。
没有工号牌。
“灰……灰皮!”
上铺的中年男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猛地往墙角缩去,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厌恶。
在这个工厂的底层鄙视链里,灰工装代表着瘟疫、下岗、剥夺和死亡。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出去!滚出去!别连累我们!”
对面下铺的年轻人直接抓起枕头底下的扳手,浑身发抖地指着顾异,作势就要大喊大叫引来走廊里的宿管。
“闭嘴。”
老鬼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腕。
他那只布满血丝的机械义眼死死盯着顾异,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顾异真真切切站在面前时,老兵紧绷的下颚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凶狠的眼神扫过三个室友。
“谁敢出声招来红鞋,我现在就弄死他。”
老鬼手里的尖锐钢筋顶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三个工人被他这股常年舔血的杀气震住了,死死捂住嘴巴,缩在床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异没有理会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蓝工装。
时间紧迫,他直接走到木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本缠着黑胶布的红皮账本,连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重重地拍在老鬼面前。
“破局的关键,找到了。”
顾异指着桌上的账本,语速极快地交底:
“这是厂长的私账。里面全是他变卖设备、中饱私囊,然后再把老工人伪造成事故填高炉的铁证。”
老鬼仅存的那只独眼猛地一缩。
“只要能把这份原始证据递交上去,”顾异在纸条的某一行上点了点。
“走通工厂内部的纪律检查程序,合法罢免厂长。他手里那些用来买断人命的红色清算规则,就会因为越权而彻底作废。”
老鬼立刻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红光,快速扫过那张纸条。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了投递条件和时间上。
“办公楼一楼,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五分……”老鬼沙哑地念出声。
顾异看着他,把最致命的限制条件摆了出来。
“对。但投递有个前提——箱子只收在岗职工的材料。”
顾异敞开自己的灰色外套,让他看清自己空荡荡的左胸口。
“丁巧长了红锈,算异常病号。铜子为了躲红鞋自己撕了牌子,我刚才也被强行剥夺了身份。”
顾异伸出手指,点在老鬼左胸那块端端正正别着的蓝色工号牌上。
“你是咱们四个里,唯一一个身份还干净的人。”
老鬼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去办公楼,等于直接硬闯红方清算办的大本营。把证据投进最危险的敌方心脏。
但他是个老兵。
只要任务逻辑跑得通,他就不会去废话问什么“有多危险”或者“为什么是我”。
老鬼没有推辞,也没有提自己那条因为规则而断掉的左臂。
他平静地拿起那本厚重的红皮账本,折叠了一下。
然后拉开蓝工装的拉链,把账本塞进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扯了一根破布条在胸口勒紧,确保无论怎么跑都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一切,老鬼抓起桌上那根打磨好的尖锐钢筋,单手在裤腿上猛地蹭了两下,拭去上面的铁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滴答作响的机械钟表。
十一点二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
老兵站起身,将钢筋插进腰后。
他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三个室友,那只独眼中透出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厉。
“走吧。去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