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写信给爸爸(2/2)
张婶没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枣树,说:“今年这枣树怕是要发芽了吧?都几年没好好结了。”
“不知道。”丽媚说。
“你家那口子,今年能回来不?”
丽媚没说话。她看着碗里的萝卜,白白的,水灵灵的,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像还带着土腥味,像还在长着,像还在土里埋着,等着被人拔出来,等着被人洗干净,等着被人切了煮了吃了。
“听说南边今年训练任务重,好多人都回不来。”张婶又说,“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也在南边当兵,去年走的,今年也没回来。他妈想他想得不行,眼睛都哭坏了。”
丽媚还是没说话。她把萝卜倒在自家的盆里,把碗还给张婶。张婶接过碗,看了看晨光,又看了看丽媚,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会回来的。迟早的事。”
门关上了。院子里又安静了。
晚上,丽媚又做了一锅汤圆。还是那个糯米粉,还是那个黑芝麻馅,还是那个搓法,还是那个大小,还是那个圆。她搓了二十个,一碗十个,十个十个的,十全十美,美美满满,满满当当。
晨光端着碗,坐在枣树底下吃。月亮又出来了,还是那么圆,还是那么亮,还是挂在那根枝丫上,像一个不肯走的月亮,像一个赖在天上的月亮,像一个等不到天黑就不想落下去的月亮。
“妈,”晨光说,“你说爸会不会不记得我们了?”
丽媚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搓最后一个汤圆,搓得很圆,很慢,很用心,像在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像在搓一个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东西。她把汤圆放在案板上,说:“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是你爸。”
这个回答好像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晨光看着碗里的汤圆,十个,圆圆的,白白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像他和妈妈和爸爸,挤在一起,挨在一起,黏在一起,分不开。但他知道,它们是可以分开的,一筷子下去,就能夹起一个,就能把它从碗里拿出来,就能把它送到嘴里,就能把它吃掉,就能让它从世界上消失,从这个碗里消失,从这十个里面消失,变成九个,变成八个,变成更少的,变成更孤单的。
他没有吃。他端着碗,看着月亮,看着那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圆都凉了,久到碗里的汤圆都硬了,久到月亮都移到屋顶上面去了,久到院子里都起露水了,久到丽媚从灶房里出来催他进屋睡觉了。
“妈,”他说,“我想给爸写封信。”
丽媚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脸白白的,小小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像一个小小的汤圆,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亮亮的东西,在这个大大的黑黑的世界上亮着,亮得很弱,亮得很小,亮得很容易就被风吹灭了,就被雨浇灭了,就被黑夜吞掉了。
“写吧。”她说。
晨光进屋,拿出那个田字格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铅笔,笔头有点秃了,他用刀片削了削,削得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像一根刺,像一个小小的尖尖的东西,能在纸上扎出洞来,能在纸上留下痕迹,能在纸上写出字来。
他想了想,开始写。
“爸:”
写了两个字,停了一下。
“今天元宵节,妈妈做了汤圆,我吃了十个,你也吃了吗?”
又停了一下。
“枣树还没结果,还没发芽,连叶子都没有。但是快了,春天快了,春天来了它就发芽了,夏天来了它就开花了,秋天来了它就结果了。你秋天回来吗?秋天回来就能吃到枣子了。”
他看了看这几行字,又接着写。
“妈妈的手还是那样,冻疮还没好。我给她敷了毛巾,但是没用,还是那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在南边,南边是不是不冷?南边是不是不用生冻疮?南边是不是很好?好到不想回来了?”
写到这里,他划掉了“好到不想回来了”这几个字,划得很重,重到纸都破了,重到铅笔芯都断了,重到那几个字看不清了,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埋住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换了支笔,接着写。
“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会听妈妈的话。我会照顾好妈妈的。你放心。”
最后写了一句:“枣树结果了我就告诉你。”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折了三折,折得很整齐,和那个人折的一模一样。他找了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上那个他写了很多遍的地址,那个他已经背下来的地址,那个在南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信要走上好多天才能到的地方的地址。
他把信装进去,没有封口。他拿着信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抬起头。月亮还在,还在那里,还那么圆,还那么亮,还那么高高地挂在天上,像一个不睡觉的眼睛,像一个不闭上的眼睛,像一个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着、一直在那里的眼睛。
他看着月亮,把信贴在胸口。
风来了,枣树的枝丫晃了晃,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