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南边的山(2/2)
雨小了。
雨停了。
天边出现了光,不是太阳,是晚霞,红红的,紫紫的,像一个人被打肿了的脸,像一个人流了很多血以后的样子。云散了,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天,蓝蓝的,亮亮的,像一个人哭过以后的眼睛,干净的,透明的,什么脏东西都没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像刚出生时候的样子。
敌人的队伍又开始动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背起枪,排成队,又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那个军官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像是在赶一个很重要的、迟到了就来不及了的事情。
王飞把枪口对准了他。
他在心里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的时候,信号弹还没来。
数到两百的时候,信号弹还没来。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不想数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见那个军官已经过了河,已经走到了射程的边缘,再往前走几步,就出了他的枪口能打到的范围,就出了他能做的、能管的、能说了算的范围,就出了他能杀他、他不该死在这里、该死在别的地方、死在别人手里、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那种范围。
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在等。
等连长,等信号弹,等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等一个来了就能开枪、不来就不能开枪、开枪了就是违抗命令、不开枪就是放跑敌人的东西。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和扳机长在了一起,久到他的眼睛和准星长在了一起,久到他的身体和这块土地长在了一起,长成了一棵树,一棵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想事情、只会等的树,一棵从土里长出来、长在这里、死在这里、烂在这里、变成土、又长出新的树的树。
信号弹来了。
三发,红的,亮亮的,像三颗星星,像三个太阳,像三个很小的、很烫的、很亮的东西,从连长的方向升起来,升到天上,升到最高的地方,升到所有人看见的地方,升到一个谁也够不着、谁也不能说没看见的地方。
王飞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不是他一个人的枪,是全连的枪,是全营的枪,是全团的枪,是所有的、能响的、会响的、正在响的枪,突突突的,哒哒哒的,轰轰轰的,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个很大的东西塌了,塌得震天响,塌得地都在抖,塌得河水跳了起来,像一个人在跳舞,像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跳的最后一支舞。
那个军官倒下了。
不是倒下的,是飞出去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像被一个很大的东西撞了一下,飞起来,落下去,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下来,和雨混在一起,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用分了。
敌人乱了。像一锅粥,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到处跑,到处叫,到处开枪,到处死人,乱成一团,乱成一锅,乱成一锅正在煮的、冒泡的、往外溅的粥。
王飞站起来,端着枪,往前冲。
“冲啊——”他喊。
三班的人跟着他冲,七个人,加上他八个,像一把刀,一把很薄很薄的、被磨得快快的、砍下去就拔不出来的刀,插进敌人的队伍里,插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深到不想拔了,深到就在里面搅,搅得敌人更乱,搅得敌人更怕,搅得敌人哭爹喊娘,搅得敌人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老鼠,跑不了,打不过,逃不掉,只能等死。
他打光了弹匣,换一个,又打光了,又换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被什么打中了,不知道自己在跑,在喊,在哭,在笑,在流血,在疼,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在喊晨光,在喊晨光晨光晨光,像是在喊一个能救他的人,像是在喊一个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像是在喊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天黑了。
战斗结束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松树,松树湿漉漉的,全是水,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他的枪在手里,枪管还是烫的,烫得能看见热气,一缕一缕的,在夜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一个人的呼吸,呼出来的气,热热的,湿湿的,像一个人活着、还在呼吸、还热着、还有温度的那种感觉。
丽媚找到了他。
她身上全是血,脸上有泥,头发散了,扎头发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披着,像一块布,一块被人洗过、拧过、晾过、又被雨打湿了的布。她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像在确认这个身上全是血、靠在树上、眼神涣散的人是不是王飞。
“王飞。”她叫了一声。
他没动。
“王飞!”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像在叫一个睡得很沉的人,像在叫一个不想醒、但必须醒、不醒就来不及了的人。
他动了动,看着她,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认出。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没什么可说,只是嘴唇在动,像两条虫子,两条在泥里拱来拱去、拱了半天也没拱出什么东西的虫子。
“晨光,”他终于说出来了,“晨光,爸回来了。”
丽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抱着他的头,把他的头按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走了一辈子、走得浑身是伤、快死了、终于回来了的小孩。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湿的,粘的,像水草,像河底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河底待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那种样子。
“你活着,”她说,“你还活着。”
王飞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的河在流,听见风吹过松树,听见有人在天上飞,有鸟,有夜鸟,在叫,叫得很远,叫得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喊他的名字,喊他回家,喊他枣树结果了,枣红了,可以吃了,再不回来就烂了,烂在地里了,烂成一滩泥了,烂成肥料了,烂成一个谁也不知道、谁也想不起来、谁也不在乎的东西了。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烟蒂。
烟蒂湿了,被水泡烂了,散了,像一团棉花,像一团被撕碎了的、拼不回去的、拼回去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的东西。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松手。
烟蒂掉在地上,掉在松针里,看不见了。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不是晨光,是连长,是连长在喊他,喊他清点人数,喊他报告伤亡,喊他把他的人带回来,活着的,死了的,受伤的,失踪的,一个一个的,数清楚,一个都不能少,少了一个就找,找不到就去找,找不到了就当他死了,死了就记下来,名字,籍贯,年龄,什么时候入伍,什么时候牺牲,记在一张纸上,纸被水泡了,字模糊了,看不清了,和那个烟蒂一样,和那根烟一样,和那包烟一样,和那个买烟的、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老连长一样,看不清了,找不到了,没了。
他站起来。
腿在抖,不是怕,是累,是站不住了,是站住了也不想站的那种累。他看了看三班的兵,七个人,都在,有活着的,有死了的,有受伤的,一个也没少。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相信了。
一个也没少。
他转过身,朝连长走过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丽媚一眼。她站在松树破烂烂的、但还在飘的旗。她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泪,全是血,全是泥,全是说出来的和没说出来的一切。
他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瘦的薄的,不是厚的重的,不是那些形容过的任何一种。这个笑,像一个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笑,像一个终于可以不再想什么的笑,像一个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不用再醒来的笑。
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传来丽媚的声音。
“王飞!”
他停下,没回头。
“枣子熟了。”
他没说话。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雨又下起来了,久到雨又停了,久到连长又喊了他一遍,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树、长出了叶子、结出了枣、枣红了、枣落了、枣烂了、烂在地上、烂成一个谁也认不出来的、黑黑的、粘粘的、甜的东西。
他走了。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