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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丽媚脱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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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的。”

“动一个我看看。”

他动了动脚趾头。疼,疼得厉害,但他没皱眉,没出声,连喘气都没变。他把疼吞下去了,咽进去了,咽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咽到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咽到那里烂了、化了、没了。

丽媚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有点像笑,像一个人在很苦很苦的日子里找到了一点甜的东西,很小的一点点,小到放在嘴里就化了,化得什么也没留下,但那个甜味还在,还在嘴里,还在心里,还在一个人的记忆里,像那颗糖,像那颗他给她的、她给了孩子的、孩子含着睡着的糖。

“晨光乖不乖?”丽媚问。

“乖的,”他说,“很乖的,不哭不闹,吃了就睡,醒了就吃,像个小猪一样。”

丽媚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想笑了,但笑完了,眼眶红了。红红的,像两个熟透了的枣,像两个小小的灯笼,像两个装满了水但还没破的气球,鼓鼓的,颤颤的,随时都会破,随时都会流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我没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站在地上说的,站在土上说的,站在有人陪着的地方说的,“我以为我会死,在水里的时候,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水很凉,很急,像有好多只手在拉我,往下拉,往水里拉,往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拉。我抓着二虎,他沉得很,像一块石头,像一头牛,我拉不动,但我不敢放手,我一放手他就没了,就再也找不着了,就像老赵,就像小林子,就像那么多人,一下子就没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顿了顿。

“后来枪响了,我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我,敲得很重,敲得我松了手,敲得我往下沉,沉下去,沉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水声都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没了。”

王飞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握得她的手发白了,但他没松手。他松不了,他的手不听他的了,他的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力气,自己的命,他的命就是抓着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像她抓着二虎那样,不敢松,不能松,松了就没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丽媚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在跟自己说,像在说一个梦,像在说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事情,“很远很远的声音,像从岸上传来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很高的地方喊我,喊了一遍又一遍,喊了好久好久,喊得我醒过来了,醒过来了就想看看是谁在喊我,是谁这么烦,喊了一遍又一遍的,喊得人睡不着,喊得人想骂他,喊得人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王飞没说话。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应该拉住你,想说我应该先把你推上岸而不是让你回头,想说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晨光,没有保护好任何人,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我连自己的腿都管不住。但他说不出口,嘴张着,但声音出不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卡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是你吧?”丽媚看着他说。

他点头。

“我就知道,”她说,“除了你,没别人。”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数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数了,不数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不想那些远的近的了,不想那些活着死了的了。

王飞坐在那里,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好看,没有那些皱着的眉头,没有那些咬着嘴唇忍着不哭的表情,没有那些在人前撑着的、装着的、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些东西。睡着的脸就是一张脸,白白的,静静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人,像一棵站在风里但不怕风的树,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她的肩膀,拉到她的脖子,拉到那个弹片打进去又取出来的地方。被子上有血,有她的血,有别人的血,有活人的血,有死人的血,分不清了,混在一起了,成了一个颜色,成了一个人的颜色,成了所有在这里躺过的人、疼过的人、活过的人、死过的人的颜色。

他想,要是能躺下来就好了。

躺在她旁边,躺在这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躺在这条薄薄的、打了补丁的、洗得发黄的被子底下,握着她的手,听她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潮水,像心跳,像一个人的命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从很深的水里回来,从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回来。

但他没躺。

他坐在泥地上,靠着床板,把那条疼得厉害的腿伸直了,伸到帐篷布底下,伸到阳光照得到的、影子移过来又移过去的地方。他靠着,靠着靠着就闭上了眼睛,闭着闭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像死了,像活着的死了,像死了的还活着,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不动了,坐下来歇一歇,歇着歇着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了就把这里当家了。

梦里,他又见到了那棵枣树。

这次不一样了,枣树底下放着一条椅子,木头做的,没有上漆,看起来笨笨的,但很结实,坐了不会倒,靠了不会晃,放在那里像一个等人的人,像一个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那里的东西。他走过去,坐下来,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上来,坐到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亮得像一个人的眼睛,亮得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看着他不说话,看着他一直坐着,看着他坐成一个不会动的、不会走的、不会离开的、像一棵树一样长在那里的东西。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帐篷里点了一盏马灯,昏昏黄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蜡,黄黄的,暗暗的,像一个老了的人,像一个旧了的东西,像一个回不来了的从前。

丽媚还在睡。

王飞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看着被子在她身上一起一伏的,像河面在有月光的晚上一起一伏的,轻轻的,慢慢的,像一个人在哼一支没有词的歌,哼着哼着就忘了,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了又忘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次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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