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外婆的信(2/2)
“你说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丽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帐篷顶,看着那些补丁,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一条的路,弯弯曲曲的,通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我走的时候他才半岁,他记不住的。小孩子记不住那么早的事情。”
“他记得住的,”王飞说,“他记得住你的声音,记得住你身上的味道,记得住你抱他时候的力气,记得住你喂他吃奶的时候你看着他、他看着你的那个样子。小孩子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忘记。”
丽媚没说话。她低下头,把那封信叠起来,叠得很慢,对折,再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了,用手指压了压,压在掌心里,压在掌心里的那团热里,压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压在那些想一想就鼻子发酸的东西里。
“王飞,”她说,“你说晨光长大了会恨我们吗?”
王飞愣了一下。“恨我们什么?”
“恨我们不在他身边,”丽媚说,“恨他外婆养他,恨他像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恨他过年的时候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回来,他没有。”
王飞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他想过,但不敢往下想。想下去就没底了,想下去就是一个黑洞,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爬出来了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嘴张着,声音在嗓子眼里转了又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化了,但那个味道还在,那个甜味还在,那个甜味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苦的,变成了涩的,变成了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不会恨我们的,”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站在摇摇晃晃的船板上,双腿岔开,稳住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他会知道我们不是故意的。他会知道我们想他。他会知道我们每天都在想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他,做梦都在想他。他会知道的。他会长大,长大了就会知道的。”
丽媚看了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亮的,像露水,像露水在叶子上滚来滚去,滚到叶子边上,快要掉下来了,但没掉,还在那里,还在那个地方,还在那个摇摇欲坠的、颤颤巍巍的、一碰就碎的地方。
她没有哭。她眨了眨眼,把那团亮亮的东西眨回去了,眨到里面去了,眨到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去了。她把信放进枕头底下,放好了,用手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的背,像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的。
“你说我们回去以后,”她说,“给晨光生个妹妹好不好?”
王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眶深深陷下去的脸,看着她那双大大的、亮亮的、像两盏灯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干裂的、但还在努力往上翘的嘴角,看着她这个人的全部,这个人的好,这个人的坏,这个人的坚强,这个人的脆弱,这个人的笑,这个人的眼泪,这个人的命,这个人的一切。
“好。”他说。声音抖了,但他说出来了。他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收不回去了就不收了,就不藏了,就不掖着了,就不假装自己什么都行了,就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就不假装自己是一个铁打的、不会疼的、不会哭的、不会想家的人。
丽媚笑了。这次笑出来了,不大,但真真切切的,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一颗糖,像一个迷路的人看见了一盏灯,像一个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拉钩。”
她伸出小指头,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小小的骨头,像一根从沙子里露出来的树枝,像一根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线。
王飞伸出小指头,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搭着枝,分不开,拆不散,扯不断。
帐篷外面,有人在吹哨子,集合了,点名了,要出发了。脚步声乱了一阵,又齐了一阵,又乱了一阵,然后就远了,就听不见了,就只剩下风了,风呼呼地吹,吹得帐篷噗噗响,吹得外面那棵歪脖子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掉。
王飞松开她的手,给她掖了掖被子。被角塞进去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肚子,平平的,扁扁的,像一块刚翻过的地,像一片还没种下种子的田。他在那个地方停了一下,就一下,像一个人在田埂上站了一下,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看了看远处,看了看近处,然后弯下腰,开始干活了。
他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像一滴水,像一个念头,像一个刚刚想起来就忘了的梦。但它在哪里了,在那个平平的、扁扁的、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它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等着有一天发芽,等着有一天破土,等着有一天伸出两片嫩嫩的、绿绿的、像两只小手的叶子来。
它会等的。
它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