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迎来了胜利(2/2)
王飞没有跟过去。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那些人疯,看那些人闹,看那些人在火光里跳着笑着哭着喊着,看那些人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怕所有的想家都倒出来,倒在那个晚上,倒在那堆火里,倒在那首跑了调的老歌里。他看着他们,像在看一个很远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地方,像在看一幅画,一幅颜色很浓烈、笔触很粗犷的画,好是好的,但隔着什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冰,像玻璃,像一块刚结起来还没多厚的冰,看得见那边,但过不去。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
掀开帘子的时候他放轻了手脚,怕吵醒她。但丽媚醒了。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星,像两颗从天上掉下来正好掉在她眼眶里的星。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整个人,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是不是那个人,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是假。
“王飞,”她说,声音小小的,但清清楚楚的,像一滴水落在一个很安静的水面上,“外面怎么了?”
王飞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她的手不烫了,凉凉的,潮潮的,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指,贴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赢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很实,像一个东西落了地,落在一个它应该落的地方。“丽媚,我们赢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她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他,看着帐篷顶,看着帐篷顶上那些补丁,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那些补了一次又一次的洞。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轻,轻得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扇了很多下,但一直没飞起来。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很小声的、很克制的、但比任何一种哭都让人受不了的哭。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流,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流进那个她躺了很久很久的、被她的汗水和眼泪浸了一遍又一遍的枕头里。她没有捂脸,没有把脸藏起来,她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让那些忍了很久很久的、憋了很久很久的、攒了很久很久的眼泪一下子全都流出来。
王飞没有帮她擦。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让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知道她攒了太多的东西,太多了,装不下了,不哭出来会把人压垮的,会把人的心压碎的,会把人的骨头压折的。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有想家的,有想晨光的,有怕自己死在这里的,有怕自己回不去的,有怕回去以后什么都不一样的,有怕晨光不认识她的,有怕晨光恨她的,有怕自己对不起所有人的。这些东西太沉了,一个人扛不动的,一个人扛着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的路,走过这么多白天和黑夜,走过这么多雨和晴,走过这么多疼和不疼,走到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声音了,只有气,只有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细细的、像一根线一样的气。那根线很细很细,细得随时都会断,但没断,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个地方,一直在那团黑暗里,亮亮的,细细的,像一根丝,像一根蛛丝,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来摇去但始终没有断的蛛丝。
王飞等她不哭了,才松开她的手。他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扶她坐起来,把水送到她嘴边。她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喝一种很珍贵的、喝一口少一口的东西。喝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有什么东西解开了,有什么东西像一朵花一样,在一片泥泞的、乱糟糟的、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地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张开了一瓣。
“王飞,”她说,“你说晨光现在在干什么?”
王飞看了看表。表已经不走了,什么时候停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大概是什么时候停的。那天晚上,丽媚被抬进来的那天晚上,他蹲在帐篷外面,看着这只表,看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看着生命一点一点地流走,他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但眼睛移不开,就那么看着,看着秒针跳到十二的位置,停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停了,又跳了一下,然后就不跳了,就不动了,就永远停在那里了,停在那个丽媚差点就没了的那一晚。
“睡觉了,”他说,“晨光肯定睡觉了。外婆搂着他,给他讲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他还不肯睡,外婆就说,再不睡你妈妈就不回来了。他就睡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等外婆走了他又睁开,看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看着月亮从这头走到那头,看着看着就真的睡着了,梦里全是妈妈,妈妈抱着他,妈妈喂他吃奶,妈妈看着他笑,妈妈的笑容好大好大,大得整个梦都装不下。”
丽媚听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笑着哭,哭着笑,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分不清是好还是不好,分不清是疼还是不疼。她靠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靠了很久,靠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变成了一样的节奏,一出一进的,像潮水,像两个人的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涨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退下去的时候两个人也都在。
“拉过钩了,”她小声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了,传到他耳朵里,传到他心里,传到那个他以为已经硬得什么都装不下但其实还软着的地方,“我们说好的,回去以后给晨光生个妹妹。你不能赖。”
王飞搂紧了她,搂得很紧,紧得她的骨头咯吱响了一下,她没有躲,没有缩,就那么让他搂着,让他把那些年欠下的搂抱都补上,让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变成一个动作,让他把那些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在她面前,摆在那个晚上,摆在那盏还没灭的油灯
“不赖,”他说,“一辈子都不赖。”
外面的火还在烧,人还在闹,酒还在传,歌还在唱。那些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传到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已经不那么响了,变得软软的,柔柔的,像包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你的名字,你听得见,但你不在那里,你在另一个地方,在一个比那个地方更重要的地方。
王飞搂着丽媚,搂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被吹得叶子都掉光了,被吹得树干都弯了,但根还在地里,还死死地抓着那片土,还死死地不松开。现在风停了,他终于可以直起来了,终于可以把那些被风吹弯的枝枝杈杈一点一点地伸直了,终于可以长出新叶子来了。
那棵被他种在心里的种子,那个小小的、像一粒灰一样的东西,在什么地方等着呢。
在那个平平的、扁扁的、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等着呢。
它等的那个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