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我的祖国(2/2)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两排低矮的房子,灰瓦,黄墙,墙上有弹孔,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墙整个塌了,剩下一堆碎砖烂瓦,瓦片上长了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在跟什么人招手,像是在说:我还活着呢,你们看,我还活着呢。
街上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不敢出来。门都关着,窗都闭着,有些窗户上贴了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一个老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偶尔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队伍从街上走过,看着这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扛着枪背着包的人,看着他们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像一个走不到头的梦。
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红头绳已经褪色了,褪成了粉白色,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她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衣服太大了,拖到地上,像穿了一件袍子。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像一块被风干了的面团。
她跑到路边,站在一个战士面前,把馒头举过头顶。
那个战士是王飞连里的,姓刘,湖南人,大家都叫他“刘蛮子”,因为他力气大,脾气倔,一根筋,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刘蛮子看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他的脸上全是灰,灰得看不出表情,灰得像一尊泥塑的像,像一尊被放在庙里很久很久没被人拜过的像。
他蹲下来。
“我不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什么,“你吃,你吃。”
小女孩不肯走,就那么举着馒头,举得胳膊都酸了,举得馒头在手里晃来晃去的,像一面旗,像一面小小的、白白的、在这个灰扑扑的下午里亮了一下的旗。
刘蛮子伸手把馒头接过去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忍。他在忍什么东西,忍一个很大的、很重的、快要从胸口里冲出来的东西。他把馒头咬了一口,咬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只蚂蚁啃了一口树叶,啃得那个馒头几乎看不出少了一小块。然后他把馒头递回去,对小女孩说:“谢谢你,叔叔吃饱了,剩下的给你。”
小女孩接过馒头,笑了。那个笑容让王飞想起了晨光。不是晨光长得像她,是那个笑容里的什么东西,那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亮,像冬天早晨第一缕照在雪地上的阳光,冷是冷的,但亮是真的亮,亮得人心里发颤,亮得人想哭。
刘蛮子站起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他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挂在那张脏兮兮的、灰扑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泪的脸上,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稳,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上面,像每一步都不能踩空,像每一步都是一次告别,像每一步都是一次重逢。
走出了小镇,天开始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太阳要落山的那种阴。光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软得像一滩化开了的糖浆,从天上往下淌,淌到山头上,淌到树梢上,淌到路边的野草上,野草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金得发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一把一把的小刀子,割着人的眼睛。
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过夜。
营地很简单,就是一片空地,不用搭帐篷了,也不用挖战壕了,什么都不用挖了,那些挖了太多遍的洞终于可以不用再挖了。人们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把雨衣往身上一披,就那么躺下了,像一群累极了的羊,像一群终于找到了草地的羊,不管不顾地躺下去,躺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王飞没有躺下。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一层比一层淡,一层比一层远,最远的那一层已经跟天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哪里是尽头、哪里是开始。
丽媚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她的头发散下来了,散在肩膀上,被晚风吹着,一绺一绺地飘起来,像一面打了太多仗的旗,破是破了,但还在飘,还在风里站着,还在风里咬着牙站着。
“王飞。”
“嗯。”
“我想晨光了。”
王飞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摸到那个被摸毛了的边角,摸到那个圆圆的、软软的、像一团火一样的轮廓。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就那么摸着,摸得那张照片在他的手指底下变得温热了,变得温暖了,变得像是有了体温,像是有了心跳,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喊爸爸妈妈的孩子的脸。
“我也想,”他说。
晚风吹过来,吹得脚下的草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像很多人在说一些很重要但又很小声的话,像很多人在说一些说了很多遍但还没说完的话。
天彻底黑了。
星星出来了。不是一两颗,是整片天都是,密密麻麻的,多得数不清,多得让人害怕,多得让人觉得自己太小了,小得像一颗尘埃,像一粒沙子,像一滴掉进了大海里的水,找不见了,没有了,消失了,但又没有完全消失,还在那里,还在那片星光里,还在那个无边无际的、黑得发蓝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一样的天空
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声音很轻,很飘,像一根被风吹起来的羽毛,忽高忽低的,忽远忽近的,一下子在这里,一下子在那里,一下子钻进了耳朵里,一下子又钻出去了,钻到那个没有边际的黑夜里去了。
唱的是什么歌?王飞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那个声音飘过来,飘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有的人跟着哼起来了,哼得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像在跟自己说一件很小很小的、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情。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丽媚靠着王飞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条流得很慢很慢的河。王飞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的,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怕她一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怕她睡不着了又要睁着眼睛等天亮,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天亮,等那个来了以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天亮。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让她睡着,让那首歌在夜里飘着,飘得很远很远,飘到山的那一边,飘到河的那一头,飘到每一个活着的人和每一个不在了的人都能听见的地方。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小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另一片叶子上,小得像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里。
“我们回家。”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那片星光还在。那片无边无际的、亮得不像话的、像无数颗碎钻石一样的星光,还在那个黑得发蓝的天上,还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了多少光年的黑暗,才终于落到了这里,落到了这个山坡上,落到了这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身上,落到了他们闭着的眼睛上面。
亮亮的,温温的,像一只手,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在替他们合上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