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授勋(2/2)
他怕一摸就碎了。怕一摸就发现它是假的。怕一摸就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山坡上,还在那片星光了从生到死的所有的路,还是没有走到头。
台上的师长还在念名字。念一个,停一下。念一个,停一下。风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风停了,旗垂下来了,垂得像一滴很大的、很重的、挂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的眼泪。
师长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合上名单,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千多号人。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风又起了,久到旗又开始翻动了,久到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了西边,把那颗亮得发白的太阳遮了一下,又放了出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王飞没听清。不是声音小,是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吹成了一片一片的,吹到了操场边的白杨树上去了,吹到了远处的营房顶上去了,吹到天上去了,和那些云、和那些风、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的东西混在一起了。
但王飞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那句话,他在那条路上听了一万遍。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口音,在不同的时刻——天亮的时候,天黑的时候,累得走不动的时候,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家想得受不了的时候,看了那张照片看了太多遍看得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发紧的时候。
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同志们——”
散会之后,王飞一个人走回了营房。
他没有走大路,走的是营房后面那条小路。路两边种了白杨,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鼓掌,像很多人在为一个看不见的、不知道是谁的、但一定很重要的什么人鼓掌。
他走到营房后面那棵最大的白杨树下,站住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边角还是毛的,还是白的,像一张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纸。他把照片掏出来,看了一眼。晨光还是笑着的,还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还是笑得像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受过伤。
他把照片贴在自己的脸上。
纸是凉的,凉了一秒钟。第二秒钟就暖了,暖得像一个孩子的脸,暖得像一个孩子的脸贴在父亲的脸上,暖得像一个父亲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终于可以把那口气松掉了,终于可以——
他没有松。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拍了拍,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杨树。叶子还在哗哗地响,响得没完没了的,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的,响得像是在替什么人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
说回家了。
说真的回来了。
说这一次是真的,不是梦,不是梦里的那个家,不是那条走了一万遍还是走不到头的路,是这个地方,是这个有白杨树、有营房、有操场的部队,是这张硬板床、这床白被单、这身洗过烫过的军装,是这枚别在左胸上的、铜色的、带着五角星和枪和麦穗和红色绶带的勋章。
是这个地方。
是这里。
王飞靠在白杨树上,慢慢滑下去,滑到树根那里,坐在了地上。他没有哭。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说他没有眼泪,是他的眼泪已经换了一种流法,不往外面流了,往里面流,流到那个很深很深的、装了很多很多东西的、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一样的地方去了。
那些东西在里面泡着,泡久了,泡软了,泡成了一团一团的,分不清哪一团是哪一团了。分不清哪一团是老赵的那口锅,哪一团是小周泡在泥水里的半个身子,哪一团是刘蛮子挂在脸上的眼泪,哪一团是那个小女孩举过头顶的馒头,哪一团是师长别在胸口的勋章,哪一团是晨光咧着嘴的笑脸。
分不清了。
也不想分清。
他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树皮硌得头皮发麻,麻得很踏实,麻得像那只按在胸口的手。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响得轻轻的,慢慢的,像一首唱了很久很久还没有唱完的歌。
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
他睁开眼。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漏了一地,亮亮的,碎碎的,像那天的星光,像那天在那个山坡上,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得发蓝的天空过了多少光年的黑暗才落到这里的星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食堂走去。
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