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王飞去连队(2/2)
车一颠一颠的,像一艘在海上漂的船。他在这颠簸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不深,像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石片弹了两下就沉下去了。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怎么跑都跑不到头。操场边上站着很多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但知道是在喊他。他想停下来,但腿不听使唤,还在跑,一直在跑,跑到最后,操场没有了,他站在一片稻田里,水没过脚踝,天很蓝,蓝得不像一个杀人的天。
他醒了。
车已经进了营门,正在减速,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咚的一声,车身晃了一下。小孙把车停在连部门口,熄了火,说排长到了。王飞推开车门,跳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从食堂飘来的味道,是葱花的味道,是蒜瓣在油锅里爆香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他站在车边,看着小孙爬上车厢,把物资一件一件地递下来。他也爬上去,一件一件地接。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递哪件。四十分钟,二十床被子,二十床褥子,四十条床单,二十个枕头,二十个脸盆,四十条毛巾,四十个牙缸,四十双作训鞋,全部卸完,码在连部门口,像一座小山。
指导员从连部出来,看了看那堆东西,说下午各班来领,现在先搬进去。王飞和小孙又搬了一趟,把东西全部搬进储藏室,分门别类地放好。指导员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风一吹就断了,碎在地上,灰白色的,像一小撮骨灰。
“下午你给各班发一下。”指导员说。
“行。”
“发完以后,写个报告,把发放情况统计一下。”
“行。”
指导员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白天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飞儿,不急,慢慢来。”
王飞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指导员的背影。矮胖的,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脚上的那双旧军鞋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背影拐过墙角,消失了。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湿漉漉的,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绒布。
下午,各班派人来领物资。来的人有班长,有老兵,也有新兵。王飞坐在储藏室里,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每来一个人,他就从架子上取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在一张表格上打个勾。人不多,但他发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每发一样东西,他都想多看一眼。那些东西都是崭新的,包装袋上印着出厂日期,最近的都是上个月生产的。上个月,它们在工厂里,在流水线上,在缝纫机的针脚下,在质检员的手电筒光里,被一双手从一堆布料里拣出来,叠好,打包,装箱,装车,运到仓库,又从仓库运到这里,最后被一只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有黑泥的手接过去,变成一床被子,一双鞋,一条毛巾,在某个夜晚裹住一个疲惫的身体,在某个早晨擦去一张年轻的脸上的汗。
最后一个来领物资的是四班的一个新兵,叫李根,河南人,黑瘦黑瘦的,像一根被太阳晒蔫了的豆芽。他拎了一双作训鞋,把鞋从袋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举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他说。
“什么香?”王飞问。
“新鞋的味。”李根把鞋又凑到鼻子前,又吸了一口,像在闻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他说他在家的时候,每次买了新鞋都舍不得穿,要闻上好几天才舍得下地。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单纯的、很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的笑。
王飞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捧着新鞋的、指甲缝里还有泥的黑瘦的手。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另一双手,也是黑的,也是瘦的,但指甲没有了,指甲盖翻起来了,露出了月亮的夜里,在一块被炸得翻了好几遍的松土里,一遍一遍地刨,刨出一个已经不会动的人,刨出来以后抱着那个人,抱着,不撒手,一直抱着,一直抱着,直到有人来把他们分开。
“排长?”李根叫他。
王飞回过神。
“没事,”他说,“去吧。”
李根抱着鞋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是那种刚发了新装备的高兴劲,脚步轻快,像踩着棉花。王飞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拐过墙角,看着他的影子在墙角那里顿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货架上的东西发得差不多了,只剩角落里的几床被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小的、绿色的墙。墙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的铁框生了锈,玻璃上糊了一层灰,灰很厚,厚到阳光只能勉强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上上下下的,像一群没了翅膀的、飞不起来的、只能在光柱里挣扎的小飞虫。
王飞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表格上画的勾。数目都对上了。他把单子和表格叠在一起,揣回口袋。手指碰到地图的一角,又缩了回来。
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腿有点软。不是累,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事情做完了、该做的都做了、该忙的都忙完了,忽然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的感觉。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不响了,不是它不想响,是它再也绷不出那个音了。
门外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那些走不出来的夜晚,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告诉你,你还在,你还在,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