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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听不厌的曲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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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个兵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开,也没有蹲下来。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电线杆,像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但就是会在那里的东西。那个兵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操场上的口号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树叶落下来又被吹走了,太阳又矮了一截,天又红了一点。

那个兵终于抬起头来。脸是花的,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看见王飞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想站起来,腿蹲麻了,歪了一下,王飞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排长。”那个兵的声音是哑的。

王飞没问他为什么哭。他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知道这个兵的故事,是因为他知道新兵会哭。不是因为苦,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在某个瞬间,你突然发现自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突然发现你比自己想的要弱,你突然发现那个你一直以为能扛住的东西、你扛不住。这个发现比任何苦都苦,比任何累都累。它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试出来的。你试了,你倒了,你知道了。那个知道是最疼的。

“能走吗?”王飞问。

那个兵点了点头,走了两步,腿还在抖。王飞跟在他后面,没有送他,也没有不送他。就跟着,不远不近的,像一道影子,像一阵风,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但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走的什么东西。

走到三连门口的时候,那个兵回过头来,看了王飞一眼。他没说话。王飞也没说话。那个兵转身进去了,王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饭前,王飞在器材室碰到了老周。老周正在擦杠铃,一块抹布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擦着那些铁片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腰怎么样?”老周头都没抬。

“没什么事。”

“林医生怎么说?”

王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老周一把抢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那种你不说实话我就不放过你的眼神看着他。

“他让你休息一个月。”老周说。

“他说的是至少一个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飞没回答。他从老周手里拿回那张处方笺,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张纸了,一张是处方笺,一张是地图。处方笺上写着“休息,勿过劳”,地图上写着三十七个名字。两张纸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一层布,贴着他的胸口,贴着他的心跳。

“明天还要出操。”王飞说。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器材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能听见远处食堂里锅碗瓢盆的响声,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嘀嗒嘀嗒的水声。那些声音都很小,很小,小到你不注意听就听不见,小到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安静的。但这个世界不安静。从来都不安静。安静的是你。

“你带的那帮新兵,有几个好苗子。”老周忽然换了个话题,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出来,溅了一地,“昨天我看了他们的体能摸底成绩,那个小周,三公里跑了十一分四十。”

王飞愣了一下。这个成绩在新兵里算很不错了。

“他说是你教的。”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王飞听出了那句话后面的东西。他听出了老周在告诉他,你做的事情有人看见了,你做的事情有人记住了,你做的事情在一个人身上长出来了,长成了十一分四十秒的三公里,长成了一个还没长成但已经在长的东西。

王飞没说话。他走到杠铃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被老周擦得锃亮的铁片子。铁是凉的,但摸久了就热了,热了就会留下一个手印,一个湿湿的、带着体温的、过一会儿就会消失的手印。

晚点名的时候,王飞站在队伍的末尾。连长站在前面点名,一个一个名字地喊,一个一个名字地有人答“到”。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的像打雷,有的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到”都是一个承诺,都是说“我在”,都是说“你叫我,我就在这里”。

“王飞。”

“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喊出那个字的时候,他后背上的旧伤好像没那么疼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那个字里有别的东西,有比疼更大的东西,有比预制板更重的东西,有比那片橘红色的、烧焦了的、灰烬快要熄灭之前的天空更远的东西。

点名结束后,队伍解散了。王飞没走,站在操场上等了一会儿。小周从队伍里钻出来,跑到他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排长。”

“明天早上五点五十,器材室门口。”王飞说。

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立刻暗下去了,好像觉得亮一下是不对的,好像觉得自己不配亮,好像觉得自己应该再等等,等到真的做到了什么的时候再亮。

“是。”他说。

王飞转身走了。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不是想起了什么,是听见了什么。他听见操场上有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很稳。他回过头,看见操场的煤渣跑道上,有一个人在跑步。那个人跑得很慢,姿势不太对,手臂摆得太高,身体前倾得太多,但他在跑,一圈一圈地跑,跑进了夜色里,跑进了看不见的地方,跑进了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跑到的、但总得试试看的远处。

王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反反复复的,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的、但怎么听都听不厌的曲子。

他转身进楼的时候,口袋里的那两张纸轻轻地响了一下。处方笺和地图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细很小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小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句说了就忘的、忘了就不会再想起来的、想起来了就再也放不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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