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小说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541章 寻妻之路

第541章 寻妻之路(2/2)

目录

上了车,小周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坐到王飞旁边。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撑得背包带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排长,”小周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的腰是不是又犯了?”

王飞没说话。

小周也没再问。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王飞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漆面磨得花花的,壶身上贴着一张白胶布,胶布上写着“周”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喝水,”小周说,“我从连队灌的,凉白开。”

王飞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疼了一下。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里空空的,那口水落下去的时候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里,落了好久才到底,到底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在很远的地方才能听见的、闷闷的回响。

他把壶盖拧上,递回去。

小周没接。“排长你拿着喝,我还有。”

王飞没再推,把水壶放在膝盖上。

车又动了。

这一次开出去以后,就没有再停。天彻底黑了,车厢里亮起了灯,灯不大亮,黄黄的,暗暗的,把人脸照得蜡黄蜡黄的,像一幅幅挂在墙上的、挂了很多年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老照片。有人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像风吹麦浪,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磕头。

小周也在打瞌睡。他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磕得不重,但每磕一下,王飞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看着一个自己带过的兵、一个从新兵连出来的、一个新兵连的时候被子叠不好被他骂过、哭了、哭了以后又把被子拆了重新叠、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到半夜、最后终于叠出了豆腐块的、十八岁的、从临汾来的、现在已经是老兵了的兵——看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飞把背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来,垫在小周的脑袋和车窗之间。小周动了一下,没醒,嘴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吃得挺香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口水亮晶晶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像一条细细的、发着光的、从嘴角爬到下巴上的、不会断的小河。

王飞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丽媚,是老梁。

老梁比他大五岁,比他早入伍三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兵。不是最能跑的,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技术最好的,但他是最好的。好在什么地方,王飞说不上来。就像一棵树,你说不出它好在哪,但你知道它好,好到你在它也有它顶着。

去年比武之前,老梁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他们在训练场上练四百米障碍,练到天黑了,别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两个。老梁坐在障碍场边上的水泥台上抽烟,抽了一口,递给他,他抽了一口,递回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着那根烟,抽到最后烫手了才扔掉。

老梁说:“王飞,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不知道。”

“你太要强了。”

王飞没说话。

老梁又说:“要强不是毛病,但太要强了,就是毛病了。”他把烟头踩灭,用脚尖碾了碾,碾得那一点火星子碎成了一把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亮了就灭了的碎屑。“你要强到不要命了,要强到不要身体了,要强到把身体当成一件工具在用,用坏了就扔,扔了就算了。但身体不是工具,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用坏了,没人替你疼。你扔了,没人替你活。”

王飞还是没说话。

老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得怕点别的。你得怕活着。”

老梁是去年冬天走的。

不是死了,是退伍了。退伍那天早上,王飞去送他,老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背包,站在营区门口等车。他看见王飞来了,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来了?”老梁说。

“来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老梁的衣角吹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挥手的手,在跟他告别,又像是在喊他过来。

车来了,老梁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老梁从窗户里伸出手来,挥了两下,然后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车走了,卷起一路的黄土,黄土落了,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王飞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是在等车回来,不是在等老梁回来,是在等一个东西,一个说不出来的东西,一个老梁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东西叫“你在前面走的时候,有人在你后面看着你”。

老梁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后面空了。不是没有人了,是那个看着他的人不在了。韩教导员看着他,刘副班长看着他,小周也看着他,但他们看他的方式不一样。韩教导员看他,像看一个需要修理的东西;刘副班长看他,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哥哥;小周看他,像看一个需要追赶的目标。而老梁看他,不是看一个东西,不是看一个哥哥,不是看一个目标,是看一个人,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那种看法,平视的,平等的,平平常常的,像照镜子一样,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你在老梁的眼睛里看到的也是自己。

现在的自己,和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

车在夜里穿行。窗外的世界成了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点灯光闪过,像一颗流星,像一眨眼睛,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下手电筒,打完了就关了,关了就不亮了,不亮了就和没有一样了。

小周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的睡意还没散,雾蒙蒙的,像两扇被哈了气的、还没擦干净的玻璃窗。他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坐在旁边的人,看清了是王飞,脸上浮起一个迷迷糊糊的笑,那个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冒了好久才冒到水面上,冒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像笑了,更像是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排长,”小周的声音沙沙的,“你还坐着呢?你咋不睡?”

“不困。”

小周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车窗,车窗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掌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圆,圆外面是黑的,真正的、纯粹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黑。他看着那块黑,看了几秒,又把脸转回来,靠着背包,看着王飞。

“排长,”他说,“你去找嫂子,她知道吗?”

王飞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铜板。铜板已经不凉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得摸上去像两块小小的、圆圆的、平平的、什么都不是的石头。

“不知道。”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迷迷糊糊的笑,是那种懂了什么的笑,但懂了什么他又不说,就只是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个听了一个笑话、听懂了、但不觉得好笑、只是觉得这个笑话挺有意思的、所以笑了一下的、年纪不大但已经不太像个小孩子了的人。

“那你去了,嫂子要是不在呢?”

王飞把水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一丝丝的、说不清是铁的味道还是塑料的味道的、奇怪的味道。他把盖子拧上,把水壶放回膝盖上,想了很久。

“不在就不在。”他说。

小周没再问了。他把背包从王飞那边拖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背包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管的、什么都不想知道的猫。

“排长,”小周的声音很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

“厉害你还能走。”

王飞没接话。

小周的眼睛全闭上了,睫毛很长,长到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车的颠簸轻轻地颤着,像蝴蝶的翅膀,像风中的草叶,像一颗还在跳动的、薄薄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在流的心脏。

“要是我,”小周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睡着了。

王飞看着他,看了很久。车在晃,灯在晃,小周的睫毛也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像一颗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像一个快要倒下去的、但还撑着、还撑着、还在撑着的人。

他把目光从小周身上移开,落在车窗上。车窗上的雾气还没散,但那个被小周擦出来的透明的小圆还在。透过那个小圆,他看见了一颗星星。只有一颗,孤零零的,亮亮的,像一个被谁忘在天上的、忘了收回去的、忘了还有人在看它的、忘了自己还在亮着的、什么都没有忘记但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小小的、远远的、亮得让人心里发酸的光点。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那颗星星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亮闪闪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以后,他又看见了那块预制板。灰白色的,厚厚的,沉沉的,压在他身上。他推它,它不动。他再推,它还是不动。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推,它纹丝不动。它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刚好能把他罩住的、刚好能让他动弹不得的、刚好能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没有办法”的东西。

他推不动它。

但他还在推。

不是因为他觉得能推动,是因为他在底下,它在上面,他不推,它就一直压着,一直压着,一直压着。他不想被它压着。不是怕疼,是不想在它底下待着。不想在它底下待着,不是因为底下黑,是因为底下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响得他心里发毛,响得他想喊,喊出来却没有人听见,喊出来只有他自己的耳朵听见,听见了更害怕,害怕了更想喊,喊了还是没人听见。

他睁开眼。

小周还在睡。星星还在天上。车还在走。

他把背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把背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得他的腰更酸了,酸得他把背直起来,又靠下去,又直起来,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张嘴,闭嘴,张嘴,闭嘴,吸进去的不知道是空气还是什么,吐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二氧化碳还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数字。

四百多里。

从小店镇到临汾,四百多里。他不知道四百多里是多远,坐车要一天一夜,走路要走不知道多少天,跑步要跑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他跑过五公里,跑过十公里,跑过二十公里,但他没跑过四百多里。他不知道四百多里跑下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跑完四百多里以后他的腰还在不在,不知道跑完以后他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跑完以后他还会不会想再跑一次。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在路上。

信也在路上。

丽媚也在路上。

所有人都在路上。不是同一条路,但都是路。都是有起点的、有终点的、起点和终点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的、要走很久很久的、走的时候会累的、会疼的、会想停下来的、会停下来但停不了多久就会继续走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就是不能停下来的路。

他在路上。

走,就够了。

车又晃了一下,晃得他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前排座位的靠背,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嵌进人造革里,紧到靠背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小小的、像钉子一样的印子。

他松开手,看了看那五个印子。

它们在那里,小小的,深深的,像五个句号,像五个逗号,像五个没有写完的、写了又涂掉了的、涂掉了又写了但写出来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的、歪歪扭扭的、谁也认不出来的字。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铜板。

铜板不凉了,也不热了。它们的温度和手的温度一样了,一样了就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了就好像不存在了,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在他的口袋里待过,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废墟上捡起过它们,就好像那块预制板从来没有落下来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

他的手之道发生过。他的腰知道发生过。他的口袋里那两个不再亮的铜板知道发生过。他那张被磨掉了“休”字的处方笺知道发生过。他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底下又被拿出来的、揣在口袋里又被捂热了的请假条知道发生过。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

但没有人说。

不说就不说吧。有些事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藏在口袋里的,是用来压在枕头底下的,是用来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摸一下的,是用来在走不动的时候想一想、想完了就继续走的。

车又颠了一下。

王飞把背挺直了。

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一把还没开刃的、还没试过刀的、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切开东西的刀。

但刀就是刀。

开不开刃,都是刀。

车往前走。往临汾的方向走。往丽媚的方向走。往一个他还没想清楚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还不知道到达了以后会怎样的地方走。

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

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但路在那里。

有路,就能走。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