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满字帖（2/2）

方老师说着，拿过一支笔来蘸了墨，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了一个。他写得慢，一边写一边说：横平竖直，这是基础，但光横平竖直不够，你得让笔画之间有呼应。你看这一撇，起笔在这儿，它跟上面那一横是连着的，气息要通。

晨光站在旁边看着。方老师的字跟贺先生的不一样，贺先生的字舒展，方老师的字端正，但两个人都写得稳，落笔的时候腕子不晃。他看着方老师写完，又在

晨光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他写的时候屏着气，手腕绷得紧紧的，写完一看，比昨天写的那个稳当了一点，但还是呆板，像个木头人站在那儿，没有贺先生写的那种活气。方老师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写了日月星辰的毛边纸推到他面前：照着这个练，今天写完了再走。

晨光拿着纸回到最后一排坐下。他从内兜里掏出毛笔，又掏出那半张旧报纸铺在桌上，拧开水壶倒了点水在缸子里。他蘸了水在报纸上先写了几个字，又写了几个字，然后翻开字帖，照着永和九年永字描。描了几遍，觉得手腕没那么僵了，才拿起毛边纸来，蘸了墨，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字。

墨写在毛边纸上比水写在报纸上清楚多了。那个字黑黝黝地躺在纸面上，虽然还是歪了一点，但比他预想的好一些。他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写到第四个的时候，笔尖分叉了，拖出一道毛毛糙糙的尾巴。他拿指头去捻笔尖，捻了两下，把分出来的毛捻回去，又蘸了墨接着写。

写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方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晨光把那几张毛边纸摞起来，最上面那张写了日月星辰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那个字好像越看越顺眼了。

下课的时候，扎红头绳的小满又跑过来趴在他桌边。她这回手里没攥橡皮筋，攥着一根粉笔，在桌面上王卫国三个字旁边画了一只小猫，圆头圆脑的，竖着两只尖耳朵。你写字呢？她歪着头看他的毛边纸。

晨光把纸折起来，没让她看见。随便写写。他说。

你昨天说你要学写字，小满说，学会了没有？

晨光顿了一下。他其实还没写到字，今天写的都是日月星辰。他摇了摇头。

小满了一声，拿粉笔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她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忽粗忽细，字的草字头像两把叉子叉在一起。她写完把粉笔往桌上一搁，说：你看，这就是。你照着这个练。

晨光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粉笔字。写得不好，比他写的还歪，但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热热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点了点头。

小满跑出去跳皮筋了，晨光还坐在座位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的字，粉笔灰沾在指腹上，白白的。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拿过毛边纸来，蘸了墨，照着写了一个。

比昨天的字写得稳当。草字头没歪，两横也平。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墨迹还没干透，在光里泛着一点润润的光。他想了想，又在字得字还是有点挤，上半截太满，下半截太空，像一个人被压扁了。

他把纸搁在桌上晾着，手托着腮看窗外的月季花。太阳升高了，花上的露珠已经没了，红艳艳的花瓣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想起昨天在路上看见的那片落下来的法桐叶子，忽然想把它捡回来当书签。又想起东街尾的大槐树，想起贺先生坐在树荫底下说天地人的样子。

天地人。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道墨痕还嵌在掌纹里头，细细的，蓝黑的。昨天写字的时候又蹭上去一小块，两道墨痕凑在一起，像两条小河汇成了一支。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道墨痕攥在手心里，然后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扎红头绳的小满正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皮筋在脚腕上翻来翻去，红头绳一颤一颤的，像两朵小火苗。

他走出铁栅栏门的时候，忽然想快点回家。他想等丽媚来了，把这几天写的字给她看，告诉她学堂是什么样子的，方老师是怎么教他写字的。他还想跟她说，这里也有一个小满，也扎着小揪揪，也爱笑。

但他最想的，是他得赶紧学会写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