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糖葫芦(1/2)
十月底的时候,方老师说要带几个学生去县里参加作文比赛。名单贴在了学堂门口的布告栏上,晨光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谁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咕咚一声,半天没沉到底。
小满的名字在第五个。她踮着脚尖凑过来看,辫子梢扫在晨光胳膊上,痒酥酥的。你也去?她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晨光点了一下头,她又说,那你把字典带上,路上我教你查部首。
晨光想说他会查了,方老师已经教过了。但话到嘴边,看见小满眼睛亮亮的,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五个人加方老师,挤在一辆拖拉机的后斗里,车斗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隔着裤子都觉得热。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车斗里,把几个人的头发都吹得竖起来。小满坐在晨光对面,红头绳在风里飞得笔直,她用手按着辫子,眯着眼睛笑。
路不平,车斗一颠一颠的,骨架子都快被颠散了。晨光攥着车斗边沿,指关节发白。他扭头看见小满从兜里摸出一根头绳,递给旁边晕车的女同学,绑在手腕上,她说,我娘说晕车的时候绑根红绳就好了。那女同学接过去,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果然脸色好了一些。
晨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荡荡的。他想起内兜里那根红橡皮筋,想了想,没掏出来。
到了县里,比赛在文化馆二楼的大教室里举行。桌子排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搁着一支铅笔和几张稿纸,窗户开着,外边有棵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就往下掉,贴地打旋儿。晨光坐下来的时候手心有点潮,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拿起铅笔。
题目写在黑板上:《我身边的光》。
晨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身边的光,他想到了贺先生,想到了方老师,想到了丽媚蹲下来跟他平视的样子,想到了王飞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壳嘎嘣嘎嘣响,想到了小满塞进他手心里那根橡皮筋,温温的,软的。还想到了那天夜里自己写的那个字,放出去又收回来,稳稳地立在纸上。
他低头开始写,铅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旁边的同学已经翻了一页,他才写了半页,但他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写得很稳。写到字的时候,他特意把草字头写得宽宽的,底下那个字收得紧紧的,横平竖直,不歪不斜。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搁下笔想了想,写道:光不是一样东西,是好多东西叠在一起,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写完他把铅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稿纸对折好,交了。
出了考场,小满在楼道口等他,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底下红得扎眼。给你,她把糖葫芦递过来,那边有卖的,我买了俩,一人一根。
晨光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下碎了,山楂的酸味跟着涌上来,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小满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笑,两根辫子一晃一晃的。你写得怎么样?她问。
晨光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就是……把想说的都说了。
小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芦,咔嚓一声,跟晨光那声差不多响。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方方正正的一块,落在最后几级台阶上,亮堂堂的。晨光踩进那块光里的时候,觉得身上暖和了一下,又很快走过去了。
回去的拖拉机上,车斗里安静了许多。几个同学都累了,靠着车斗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晨光没睡着,他把字典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到字那一页,看见旁边的小字写着:明亮,照耀。他把目光移开,抬头看天。天蓝得发白,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絮被扯开了,丝丝缕缕的。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把他的心跳盖住了,他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和他写在作文里的那句一模一样。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晨光下了拖拉机,跟方老师道了别,往家走。巷子里静悄悄的,谁家的狗在远处吠了两声,又没了。他推门进去,看见丽媚坐在灯下缝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回来了?她说,饭在锅里温着,给你留了半只烧鸡。
晨光了一声,去灶台上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王飞从里屋出来,蹲在他旁边,递了一根烟点上,又递了根火柴给晨光。要不要?王飞问。晨光摇了摇头,王飞也没再让,把火柴揣回兜里,自顾自地抽着。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吃饭一个抽烟,谁也没说话。头顶的月亮缺了一小角,像被谁咬了一口,清清亮亮地挂在槐树梢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比白天凉了许多,晨光缩了缩脖子,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在地上。
今天写得怎么样?王飞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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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想了想,说:写了一个人字。
王飞扭头看了他一眼,烟头在暗里一亮一灭。人字有什么好写的?
撇要放得开,捺要收得住。晨光说。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碾灭了,伸手拍了拍晨光的后脑勺。进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
晨光站起来,把碗拿进灶台上搁着。经过桌子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贺先生的字迹,另一封封皮上写着丽媚收,落款是个他没见过的地址。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贺先生那封信拆开了,信纸露出来半截,上头写着:……晨光要是问你,就说我明年开春回来……
他想多看一眼,丽媚已经从里屋出来了,顺手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贺先生的信,她说,说让你好好听方老师的话,他明年开春就回来了。
晨光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那封信是谁的?
丽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桌上那封没拆的信,笑了笑说:一个老朋友写的,还没看呢。她拿起信来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挡住了灯光。
晨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屋传来拆信的声音,纸被撕开的声响细细的,在静夜里很清晰。他没再问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屋子,把门带上。
他坐在床沿上,把字典放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又掏出了内兜里的东西:一张毛边纸,叠得方方正正;一根红橡皮筋,软软的;现在又多了一张作文比赛的准考证,纸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把这几样东西一字排开,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们叠在一起,重新揣回内兜里。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头。晨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一线光发呆。他想起小满今天给了他一根糖葫芦,想起她说一人一根,又想起她给那个晕车的女同学递头绳时的样子,自然得像是顺手做了一件顶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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