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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光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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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没接话。他坐在石头上又陪了一会儿,见浮漂始终没有再动,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王叔,我上学去了。他往桥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要是钓鱼,中午剩下的那碗鱼汤……丽媚姨炖的,挺好喝的。

王飞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课是方老师的作文讲评。方老师把上次练笔的本子发了回来,晨光翻开自己的,看见末尾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笔墨沉着,心中有物。继续写。他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压在胳膊底下。方老师在台上讲着如何把一件事写清楚,从起因到经过到结果,条理要分明,句子要干净。晨光听着听着,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撇长长地撇出去,捺稳稳地收回来,像个张开手臂站着的人,又像个在风里扎了根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晨光收拾书包,把字典装进去,又摸了摸内兜里的东西。橡皮筋还在,毛边纸还在,准考证的棱角硌着指腹,硬硬的一块。他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刚要往外走,方老师叫住了他。

晨光,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老师的办公室在学堂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了四个大字静水流深,纸边已经泛黄了。方老师坐在桌子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贺先生托人捎来的,今早才到。他说怕寄到家里你收不着,先送了我这里。

晨光接过信封,封皮上果然是贺先生的字迹,笔力还是那样硬朗,撇捺舒展得像老树的枝。他谢过方老师,出了办公室没急着拆,把信封揣进了书包夹层里,和字典放在一起。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站在门口问方老师:方老师,贺先生信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方老师正低头看教案,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深了一下。信上没提,他说,只说在那边一切都好,让你不用挂念。

晨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屋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回走,路过邮局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台面,铁皮柜门已经锁上了,一把铜钥匙挂在门把手上晃荡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丽媚正坐在院子里缝那块藏青色的布。布已经裁好了,一片一片的,铺在膝盖上,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一上一下的,缝得很仔细。她见晨光进来,头也没抬:灶上有绿豆汤,晾凉了,你去喝一碗。

晨光了一声,进了灶房。绿豆汤果然在灶台上搁着,碗边沁了一圈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味淡淡的,绿豆已经煮化了,沉在碗底一层细沙。他喝着汤,目光透过灶房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丽媚。她低着头缝衣裳,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鬓边有一缕头发散下来,被她用指尖别到了耳后,露出半截耳廓,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红。

他喝完汤把碗洗了,走进院子里,在丽媚旁边坐下。姨,贺先生来信了,寄到方老师那儿,我拿回来了。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封信,在手里捏了一下,没有拆。

丽媚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那封信上。他怎么说?

还没拆,晨光说,方老师说他在那边一切都好。

丽媚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缝。针穿过布面发出细细的的一声,一下又一下,在暮色里听得很清晰。晨光把信放在膝盖上,摩挲着信封的纸面,纸糙糙的,像贺先生的手掌。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贺先生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着巷子,贺先生站在院门口跟他说我走了,然后拎着那个旧皮箱出了巷口,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被一转弯的墙挡住了。他当时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只觉得嗓子眼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开口,你那天早上看见贺先生走了吗?

丽媚的针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才又继续动起来。看见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从巷口经过,正碰见他出来。

他说什么了没?

丽媚缝好了一针,把线拉紧了,咬断了线头。她把布片翻了个面,重新穿了一根针,这才开口: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晨光把信封捏在手里,指腹抵着封口那道黏缝,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拆。姨,王叔昨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停了一下,有些事,等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丽媚的手指攥住了布面,攥了一下才松开。她抬起头来看着晨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被风搅了的影子。他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在桥头碰见他钓鱼。

丽媚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和针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晨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王叔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但有些事,瞒着也不是个办法。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该用什么样的话往下接。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晾衣绳上那块湿布的一角被吹起来,噗噗地拍着绳子。暮色越来越重了,墙角的阴影一点一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几丛草淹了进去。晨光等着她往下说,等了很久,丽媚却只是把那块布捡起来叠好,放进了旁边的竹篮里,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

天快黑了,我去做饭。她说罢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在门帘上,一跳一跳的。

晨光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拆开了。信纸只有薄薄一张,纸面上是贺先生遒劲的字迹,比信封上的字密一些,行距压得窄。他先看到信末的日期,是十天前的,又往回从头看。信上先问了他功课如何,又问了方老师的身子好不好,末了一段才说到归期。贺先生写着:……原定开春回来,眼下事情有些变化,恐怕要再晚一些。你好好念书,字要天天练,莫要荒疏了。等你写满一百页毛边纸,我就回来了。

晨光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揣进了书包夹层。一百页毛边纸,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薄薄的一张,只有一页。他站起来往灶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双布鞋,鞋带被风吹散了,一左一右搭在檐边,像是两条没系上的绳子。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丽媚正往锅里进了自己的屋子,把灯点上,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磨了墨,提笔蘸饱了,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火光烛光之间,这个字墨色饱润,笔画舒展,挺挺地立在纸中央,像一个人站直了身子。他看了好一会儿,在底下又添了一个字,两个字并排立着,一个是,一个是。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晾在桌角,听见灶房里传来丽媚喊他吃饭的声音,碗筷碰在桌上的响动清脆利落。他把灯芯挑亮了一些,走出门去。院子里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比昨夜的圆了一些,被槐树的枝桠裁成碎碎的光斑,洒在地上,亮一片暗一片的,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每笔每划都清清楚楚,只是他还读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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