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黄泥渡(1/2)
夜里起了雾。薄薄的一层,从河面上漫过来,贴着地面走,把院子里的石阶润得湿漉漉的。晨光躺在床上,听见东屋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会儿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一会儿是布匹摩擦的细响,中间夹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口气没叹完就咽回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棉被的边沿擦过下巴,粗布的纹路蹭着皮肤,有一点扎。窗外槐树的影子在雾里化开了,一团的,看不清楚轮廓,只有风过时枝叶间漏下的那一点响动还分明着。
第二天是阴天。天光灰蒙蒙的,从窗子外面透进来,屋子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青灰的调子。晨光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在灶房里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混着水汽从门缝里钻出来。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丽媚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面站着,一只手撑着灶沿,另一只手按在腰侧。她的脊背微微佝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蓝布衫子底下凸出来,很瘦的两个尖。
晨光叫了一声。
丽媚直起身,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带了点笑,那笑薄薄的,像秋天水面上的冰。起来了?粥好了,自己盛。她说,声音跟往常一样,但晨光觉得那声音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像河底的淤泥,看着平静,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了。
他盛了粥端到堂屋桌上,丽媚也端了一碗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低头喝粥,粥里搁了红薯,煮得烂烂的,甜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融融的。晨光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说:妈,昨天那个布包里头是什么?
丽媚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继续夹了一小块红薯送进嘴里,嚼了,咽了,才说:是你贺先生留下的几本书和几封信,还有一张地契——城东那间老屋的地契,贺先生走之前转到我们名下了。
晨光愣了一下。城东那间老屋他知道,在文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两间正房一间偏厦,院子极小,只够种一棵石榴树。贺先生在那儿住了七八年,教他写字念书,夏天在石榴树底下摇着蒲扇给他讲《诗经》,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时候,眼睛望着院子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他记得贺先生走的那天是秋天,石榴树上的果子正红着,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晶亮的籽。贺先生把钥匙放在窗台上,背着一个旧藤箱,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好好念书,然后就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的,越来越远。
那贺先生……晨光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贺先生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为什么要把房子地契留给他们?这些问题在他心里转着,每一个都像一块小石头,沉甸甸地坠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扔。
丽媚把他的碗拿过去,又添了半勺粥,推回他面前。先把粥喝完,她说,吃了饭我跟你去一趟城东,把屋子收拾收拾,往后……她顿了一下,又说,往后那边就是咱们的了。
城东的老屋在文庙后头的巷子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上长着青苔,湿绿湿绿的,手摸上去凉沁沁的。晨光跟在丽媚身后走,看着她的背影在窄巷的光影里一明一暗地动着,蓝布衫子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条鱼在水底的阳光里游过去。巷口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洗脸,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是抬起一只爪子舔了舔,又放下。
贺先生的老屋在巷子最里头。院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铁的,锈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丽媚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锁舌地弹开了。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干燥的气息和淡淡的纸墨香。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比记忆里似乎又高了一些,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的,脆响。正屋的门虚掩着,丽媚伸手推开的刹那,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像一声叹息拖了很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屋子里的家具还在,八仙桌、两把圈椅、靠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书搬空了,只留下几道细细的灰尘印子,一道一道地横在木板上,像时间的指纹。墙上挂着一幅画,晨光记得是贺先生自己画的,画的是雨中的山,山色青青的,被雨雾罩着,近处一棵松树斜斜地探出来,枝上的松针一根一根画得极细,画底题了两行小字,他凑近了看,写的是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丽媚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她走过去,伸手在画面上方轻轻摸了一下,指尖划过落款处贺先生的名字,拇指在那一小块墨迹上停了停,然后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她转过身,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麻绳,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来。信封是宣纸糊的,泛着米黄色,封口处同样压着一滴火漆,纹样和昨天那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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