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今晨已雨(2/2)
当天晚上他睡得浅。院子里有风,石榴树的叶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整夜。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丽媚在隔壁屋里翻身,床板吱地响一下,又静下去,隔一会儿再响一下。天快亮的时候他彻底醒了,窗纸上还是黑的,只有极远处有一点模糊的灰白,像有人在天边拧了一盏瓦数很低的灯。
他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在灶房里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白粥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案板上搁着四个煮熟的鸡蛋,壳上还带着热气。
他洗漱完坐下来喝粥。丽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只蓝边碗,碗沿上的锔钉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冷的光。她喝了两口粥,放下碗说:到了那边,替我看看他瘦了没有。上回他来信用的是那种薄信纸,纸背都能透出字来,手劲儿轻了,怕是没好好吃饭。
晨光点头,把鸡蛋剥了壳,一个放进丽媚碗里,一个自己吃了。
还有,丽媚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噼啪声盖住,他那把旧折扇,你说画了兰草的那把,要是扇骨松了,你帮他修一修。他手笨,修东西从来修不好,以前修个凳腿都能把榫头敲劈了。
晨光又点头。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晨光背着藤箱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丽媚站在石榴树底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石榴树梢上那只花苞比昨天大了一些,粉白的尖微微张开了,像刚刚张开嘴说了个很轻的字,谁也没听见。
他转身走了。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湿的,昨夜的雨水藏在砖缝里,他一脚踩上去,鞋底压出浅浅的水印,隔两步又干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密得很,风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落了几片嫩叶下来,打着旋儿贴在他的藤箱上,他走几步甩掉了,它们又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西街代售点的窗口刚开,卖票的女人打着哈欠接过他的钱,从一沓票里撕下一张推出来:七点二十,硬座,十二块五。晨光接过票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小小的字,宁城站,到站时间十七点零三分。
他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候车室里人不多,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角落里给孩子喂米糊,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枕着包袱打鼾,鼾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晨光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封信,信封角硌着他的手心,硬硬的。
检票口的铃声响了。他站起来,藤箱拎在手里,不重,走着走着藤箱在腿侧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膝盖。他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火车停在铁轨上,绿皮车厢上的油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一层锈色的铁皮。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圆。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搬行李,有一只黄狗蹲在柱子底下吐着舌头。火车鸣了一声笛,车身猛地一震,窗外的景物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站台的顶棚、柱子、那只黄狗、远处灰扑扑的楼房——退得越来越快,最后全被拉成了一条一条模糊的色带,朝后滑去。
晨光把脸转向窗外。田野大片大片地铺开来,麦子正在灌浆,绿中带着一点浅浅的黄,风过的时候整片麦田荡起一层一层的浪,从近处推到远处,推到天边就不见了。铁路边上的野花开得碎碎的,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地闪过去,每一丛只有一眨眼的工夫能看清,眨完眼就换了一丛新的。
他把手伸进内袋,把贺先生的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颠着,信纸在他手里轻轻地颤,字里行间那些断开的笔画,在颠簸中看着反倒更清晰了——那些收笔时微微上提的弧度,那些墨迹晕开的毛边,像一个人站在远处招手,手举得不高,但你知道他在招。
他看完了,把信纸折回去。窗外有一片水塘闪过,塘面平平的,映着天上的云,白的是云,蓝的是天,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线,不知道是堤岸还是什么。水塘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火车一直往南开。田埂上有人牵着一头水牛慢慢走,牛背上蹲着一只白鹭,白得扎眼。晨光靠着窗玻璃,玻璃微微地凉,把他的额角印出一小块圆圆的浅痕。他闭上眼,听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匀匀的,像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时的节奏。
他想起丽媚说的他住得窝囊,书堆得满屋子都是,想起贺先生写信时说夜里听久了容易睡不着,想起那年九月窗角那道痕旁边写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浮起来,又落下去,又浮起来,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打转,起伏,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云厚起来,堆成灰沉沉的一大片,压在天边,和田野尽头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风大了些,窗缝里透进一丝凉意。他伸手把窗玻璃推上去一点,风呼地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风里有泥土的潮气和青草被碾碎后的涩味,还有一点点远处什么人家烧午饭的烟火味。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候车室的窗台上舔爪子,舔了两下抬起头来看了看火车,又低下头继续舔。站牌上写着两个字,白底黑字,油漆被日头晒得起了细纹。
火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晨光看见站台尽头的一棵泡桐树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纸糊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尾巴上的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树干,啪嗒,啪嗒,像在轻轻地鼓掌。
他靠着椅背,听着车轮的声音,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得沉了些,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亮晃晃的白光,像一面刚刷好的墙,墙面上干干净净的,一道裂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