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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通北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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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关了门,插上门闩,在那张桌子前坐下来。他解开衣襟,从怀里掏出那包油纸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油纸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细麻绳,打着死结。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包东西的轮廓——方方的,不厚,像一本书或者一沓纸的厚度。他想起昨夜里贺先生用手指沿着虚线划过纸面的样子,指甲盖磨在牛皮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拆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拆,贺先生没有说可以拆,他就不能拆。他只是把那包东西重新揣回怀里,把油灯吹灭了,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望着房梁。房梁上隐约能看见蛛网和积年的灰尘,一缕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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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去路口槐树底下坐着等人。暗号是:砍柴的,柴火怎么卖。不卖柴,卖炭。两块三一斤。贺先生说的,后天有人来接。那就是明天或者后天。他就在这儿等着,每天去槐树底下坐。

屋外的街面上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进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听见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音,吱扭吱扭地过去,慢慢远了。三岔口的夜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磨牙齿的碎响。晨光翻了个身,把怀里那包东西压得稳当一些,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把暗号又念了一遍,翻来覆去地念,念到两块三一斤的时候,声音在脑子里渐渐模糊了,像是浸进了水里。意识沉下去,落进一片软软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窗纸上还是黑沉沉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店后院那头拴着的驴偶尔打一个响鼻。晨光坐起来,先把怀里的东西摸了摸,还在,硬硬的贴着肋骨。他在黑暗里穿好鞋,把昨天蹚水时湿了的裤腿用手捋了捋,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露水正浓,地面潮得像下过雨。晨光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喝了几口,又就着水洗了把脸,冰得整个脑袋一激灵。他走到前院,客栈老头还没起,门板从里面闩着。晨光没惊动他,从侧门出去,转到街面上。

天边刚泛起第一道灰光,晨雾还没散,街面上的铺子都关着,幌子垂在门前一动不动。大槐树在雾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巨大的树冠像一团灰色的云团浮在半空。晨光走到树底下,在昨天坐过的那块位置上重新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面朝三条路的交叉口。

他坐在那儿,看着晨雾一点一点地薄下去。先是近处的房顶和树梢露出清晰的轮廓,然后街面上的石头路面显出来了,被雾浸过的青灰色路面潮湿发亮。早起的女人推开院门泼水,哗的一声,水泼在街面上,又用扫帚扫了扫门前的土。一个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从街东头过来,吆喝了两声,声气哑哑的,在清早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晨光一直坐着。卖豆腐的过去了,推着空车又回来了,看他一眼。几个小孩子背着书包从街上跑过,头也不回。日头从东边的屋顶后面升起来,光线一寸一寸地移过街面,移过槐树的树干,最后移到他腿上,暖洋洋的。他从兜里摸出昨晚剩下的半块饼,就着水囊里的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然后把水囊重新系好。

没有人来。

这一天来来回回经过那条街的人他都看了,没一个走到槐树底下来问他柴火怎么卖。卖菜的大娘坐在树荫底下摆摊,他帮她挪了几次菜筐的位置,大娘给了他一棵葱。他剥了皮嚼着吃,葱的辣劲冲得眼泪都出来了。晌午过后日头毒起来,街上的人少了,他换到树背阴的一面坐着,眼睛看着路口的三个方向。

西边来了一条黄狗,摇着尾巴走到他跟前嗅了嗅,又走开了。北边来了个骑驴的人,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箩筐,装满了炭。晨光看着那两筐炭,心里动了一下,站起来想迎上去,但那人径直从他面前过去了,头也没转。南边来了个挑担子的货郎,歇在槐树底下摇拨浪鼓,几个女人围过来看针线头绳,吵吵嚷嚷的,热闹了一阵又散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晨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他想起贺先生说的话:到了三岔口别急,住下等,每天去路口大槐树底下坐一会儿。每天——贺先生说的是每天。也就是说,今天不来,明天可能来。明天不来,后天可能来。他得等着。

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甚至不知道接头的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老还是少。他只记得那一句暗号。砍柴的,柴火怎么卖。不卖柴,卖炭。两块三一斤。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倒腾了不下百遍,每个字的音调都刻牢了,闭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念出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回了客栈。老头已经点上了灯,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单调地重复着。看见晨光进来,抬头说了句:住一晚?

还是五毛。灶上中午剩了半锅白薯粥,要喝自己去盛。

晨光喝了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白薯煮得烂烂的,甜味化在米汤里。他喝完把碗刷了放回灶台上,回屋躺下。这一夜睡得不踏实,醒了三四回,每回都伸手去摸胸口那包东西,确认还在,才又闭上眼睛。有一回他听见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从他窗根底下走过去,停了一下又走了。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屏息听了好一会儿,没再有动静,才重新躺下。

第三天一早,他又去了槐树底下。

这一天的雾比昨天薄,天亮得快。他在老位置坐下,从兜里摸出那两颗干枣,一颗一颗慢慢吃了。枣肉又干又韧,嚼了半天才有甜味泛上来。街上的人和前两天差不多,赶集的、送信的、走亲戚的,从三个方向来,往三个方向去,在路口交汇又分开。晨光的目光跟着那些人走,每一个从路口经过的人他都看清楚了,但每一个人都有去处,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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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阵风从北面吹下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落下一阵干枯的黄叶。晨光伸手拂去落在肩上的叶子,抬起头来眯眼看了看北边的路。那条路空荡荡的,路面上被日头晒得发白,一直通到远处的山脚下,然后拐一个弯看不见了。

他正要低下头去,忽然看见那条路上远远地有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隔得太远看不清穿着,只看见一个灰黑色的点在白花花的路上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个男人,穿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扣着一顶旧草帽,草帽的边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到路口的时候站住了,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槐树这边走过来。

晨光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他坐在那儿没动,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那人走到槐树底下,在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伸手摘下了草帽。一张中年人的脸露出来,晒得黑红,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眼睛不大,但亮。他把草帽在手里扇了扇风,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像是问天气一样平常。

小伙子,他说,砍柴的,柴火怎么卖?

晨光觉得自己的嗓子干了,嘴唇黏在一起。他咽了一口唾沫,把舌头从牙关后面松开来,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堵湿棉花后面挤出来,干涩的,但每个字都稳住了:不卖柴,卖炭。两块三一斤。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把草帽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转身朝北边那条路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晨光一眼,下巴微微朝北边抬了一下。

晨光站起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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