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冰面暗哨(2/2)
雾里,冰面上,有一排人影。
大约七八个人,排成一列,在冰面上移动。走得很慢,每个人都弯着腰,像在拖什么东西。冰面上拖着的那条痕迹,在雾里隐约可见,笔直地朝我们这侧江岸延伸过来。
他们已经上了冰。浮桥,正在搭。
王飞攥紧了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成带着人正往这边赶。他转回头,盯着雾里那些人影。
然后他看见了光。
江对岸,芦苇荡里,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很亮,直直地射向冰面上那些人。光柱晃了两下,又灭了。
冰面上那些人影停住了。几秒钟后,他们开始往回撤,拖着东西往对岸跑。跑得很快,脚下冰面嘎吱响。
王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那是老郑的信号。他在对岸,他找到了他们的搭桥起点,从后面抄了。
冰面上乱了。人影四散,有人摔倒了,拖着的东西掉在冰上。王飞看见一个人影往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离我们这侧江岸越来越近。
那人跑了大概十几米,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冰面上,弯着腰喘气,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雾里看不清脸,但王飞看见他的动作——那个人蹲下去,在冰面上摸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往南跑。
往南跑。往那个假洞的方向跑。
王飞脑子里一闪:假洞的位置,冰层最薄。那个人知道,他要去那边,从最薄的地方上岸。
“刘成!”王飞回头喊,“南边!带人去南边!”
他自己先跑了。沿着江岸往南跑,跑了大概五十米,跑到那个假洞正对着的岸边。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手电,往冰面上照。
光柱穿透雾,照在冰面上。他看见那个人正往这边跑,跑得踉跄,脚下冰面已经开始渗水了。那个假洞的位置,冰层被凿到只剩不到两寸,上面填了雪,但人跑上去,踩裂了。
那个人跑到离岸边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冰面塌了。
王飞看见他整个人往下一沉,上半身趴在冰面上,下半身掉进水里。他拼命扒着冰缘,想往上爬,但冰太薄,一扒就碎。
王飞站起来,往前跑了两步,踩上冰面。冰在他脚下嘎吱响,但他没停。他一边跑一边把短棍伸出去,喊了一声:“抓住!”
那个人抬起头。雾里,王飞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冻得发紫,眼里全是惊恐。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短棍。
王飞往后拽。冰面在他脚下裂开,水漫上来,淹过他的鞋面。他咬着牙,往后一步一步退,把那个人从水里拖了出来。
两个人倒在冰面上,喘着粗气。那个人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王飞爬起来,把他往岸边拖。拖到岸上,刘成带着人也到了。
“绑起来。”王飞说。
刘成带人把那个人按住,拿绳子捆了。那个人不说话,只是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牙齿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飞蹲下来,看着他:“你们搭桥的起点在哪儿?”
那个人抬眼看王飞,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嘴唇又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排长呢?”
王飞愣了一下:“我就是。”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抽了一下就没了。
“我们连长说,”他喘着气说,“你们有个排长,叫王飞。他说……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王飞心里一沉:“你们连长是谁?”
那个人没回答。他闭上眼,靠在岸边的雪地上,浑身还在抖。
王飞站起来。他往江面上看了一眼。雾更浓了,对岸什么都看不见。但隐约能听见声音,从雾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喊。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
他想起老郑昨晚问他的话。
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媳妇,儿子。
他又想起那枚铜钱。老郑说,揣着它,记得回来。
他摸了摸左边的兜。铜钱在。石头也在。他又摸了摸右边的兜,照片也在。
他转过身,对刘成说:“把他带回去。我去找老郑。”
刘成拉住他:“排长,雾太大了,你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王飞抬头。屋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右手扶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管空荡荡的。他旁边那个人,是周指导员,肩膀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老郑走到王飞面前,松开周指导员,让他靠在树上。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王飞。
“洞堵上了。”他说,“桥也毁了。但跑了一个。”
“跑了一个?”
“他们的连长。”老郑说,“往北跑了。我没追上。”
王飞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又抬头看了看老郑。老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疲惫。
“他知道你的名字。”王飞说。
老郑看着他:“我知道。他以前是我手下的兵。”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冰裂的声音。远处,天边又暗了下来。雪又要下了。
老郑从兜里摸出烟,右手笨拙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明天,”他说,“我带人去北边。你留在这儿,看着南边。”
王飞点点头。
老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雪里。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飞一眼。
“你那块石头,”他说,“给我看看。”
王飞从兜里摸出石头,递过去。老郑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月光底下,石头上那道白纹像一道裂纹,贯穿了整个石面。
“好石头。”老郑说,把石头还给他,“留着。以后你儿子长大了,给他。”
他转过身,走进雾里。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王飞攥着石头,站在岸边。冰面上,那个被拖出来的俘虏还在发抖。远处的江面上,冰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江底下敲鼓。
他把石头揣回兜里,和铜钱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往连队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雪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