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冯雅的困境(一):黑工之患(1/2)
加州,旧金山湾区,圣马特奥市。
这里的空气与西雅图的湿润清冷截然不同,带着加州特有的、干燥温暖的阳光气息,即使已近傍晚。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带着小前院的独栋房屋,颜色各异,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社区景象。但此刻,位于社区边缘一处相对老旧街区、挂着“福满楼”红色招牌的中餐馆后厨里,气氛却与这宁静的社区格格不入。
冯雅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她正站在巨大的炒锅前,手腕翻飞,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急促声音,一股混合着酱油、香料和灼热油气的浓郁香味弥漫在狭小闷热的空间里。她的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眼神里却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餐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装修简单,主打川菜和改良美式中餐。此刻正是晚餐高峰前的准备时间,后厨只有她和另一个身影在忙碌。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华裔男人,大家都叫他“老陈”。他正埋头飞快地切着配菜,刀工娴熟,但动作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谨慎,不时抬眼偷看一下冯雅和厨房门口的方向。他是冯雅雇的厨师,也是……没有合法工作身份(工卡)的“黑工”。
冯雅关了火,将一大盘宫保鸡丁盛出锅,汗水顺着脖颈流下。她抹了把脸,对老陈说:“陈叔,前台的菜单递进来了,鱼香肉丝、左宗棠鸡、炒饭,赶紧备料。”
“哎,好,好。”老陈连忙应着,声音有些沙哑,低头继续切菜。
冯雅端起那盘宫保鸡丁,正要送去前厅,目光掠过墙角那个装食材的塑料筐时,眉头猛地一皱。她放下盘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翻看了一下。
筐里原本应该放着两包未开封的冷冻虾仁,现在只剩下一包半。旁边一盒午餐肉罐头,也少了两罐。还有一些零散的青菜,明显有被翻动、取走不少的痕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冯雅脸色沉了下来。她直起身,看向还在切菜的老陈,声音有些发冷:“陈叔,筐里的虾仁和午餐肉,你用了?”
老陈切菜的手一顿,头垂得更低,含糊道:“啊?没……没用啊。是不是冯老板你记错了,或者……被老鼠叼走了?”
“老鼠能叼走密封的罐头?”冯雅气笑了,但更多的是心寒。她当初之所以雇佣老陈,一来是看他手艺尚可,要价便宜;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看他可怜。老陈是偷渡过来的,在这边无亲无故,英语只会几个单词,之前一直在中餐馆打黑工,被老板盘剥得厉害,经常拿不到工钱。冯雅自己也是移民,知道初来乍到、举目无亲的艰难,加上父亲以前常教导她“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便心一软,雇了他,给的工资也比市面黑工高一些,还包两顿饭。
开始几个月还好,老陈干活卖力,话不多。但渐渐地,冯雅发现不对劲。后厨的食材消耗总是比预计的快,尤其是贵一点的肉、海鲜、罐头。她起初以为自己算错了,或者损耗大。直到有一次,她提前来餐馆,撞见老陈正鬼鬼祟祟地将几包冻虾和牛肉往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塞。
面对冯雅的质问,老陈当时就跪下了,涕泪横流,说老家儿子生病急需用钱,他实在没办法。冯雅看他年纪大,哭得可怜,又想到父亲,最终还是心软了,只是严厉警告下不为例,扣了他半个月工资作为赔偿。
然而,好了不到一个月,故态复萌。而且越来越隐蔽,越来越频繁。今天少点虾仁,明天拿几罐饮料,后天顺走几包调料……仿佛把餐馆当成了自家仓库。
“陈叔,”冯雅走到老陈面前,声音因为失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刚来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是我让你暂时住在餐馆后面的小仓库。你儿子生病,我预支了你工资。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一次次偷店里的东西!这些都是成本!我这小本生意,经得起你这么拿吗?!”
老陈停下了切菜的动作,低着头,双手不安地在围裙上搓着,不敢看冯雅的眼睛,嘴里嘟囔着:“没有……真没有……冯老板你冤枉我了……”
“冤枉?”冯雅指着那个塑料筐,“那虾仁和午餐肉自己长翅膀飞了?还是老鼠成精了会开罐头?!”
老陈不吭声了,只是缩着脖子,像个犯了错又死不认账的孩子。
冯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怒火。她开这家中餐馆,投入了她和丈夫陈昊大部分积蓄,本来想着一家人能在异国他乡安稳生活,有个营生。丈夫陈昊在硅谷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师,收入不错但工作繁忙,餐馆主要靠她打理。她每天起早贪黑,从采购、备料、烹饪、收银到打扫,几乎一个人当成几个人用,就为了省点人工钱。雇老陈,本想分担后厨压力,却没想到引狼入室,不仅没省心,反而添堵又赔钱。
“陈叔,你走吧。”冯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酸楚,声音疲惫而决绝,“这个月的工钱,我会结给你。但餐馆,不能再留你了。你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搬出去。”
她不能再心软了。再这样下去,餐馆迟早被偷垮。
老陈猛地抬起头,脸上不再是刚才那副畏缩的样子,反而露出一种混合着惊愕、恼怒和一丝鱼死网破的狠色:“冯老板!你要开除我?!凭什么?!我在这干得好好的!你说我偷东西,有证据吗?!你这就是歧视!欺负我们没身份的打黑工是不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口音,在狭小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歧视你!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冯雅也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证据?还要什么证据?东西一次次少,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上次我亲眼看见……”
“你看见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谁能证明?!”老陈梗着脖子,开始耍无赖,“我告诉你,冯雅,你别欺人太甚!我在美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想开除我?行!把我这几个月的加班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你非法雇佣黑工的赔偿,一起算清楚!少一分钱,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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