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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7章 初到苏州,船到苏州的时候黑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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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苏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贝在船上坐了整整一天,腿都僵了。她扶着船篷站起来,远远望见岸上一片灯火,密密匝匝的,比水乡镇的夜景热闹了不知多少倍。那些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碎的,晃晃的,像撒了一河的金箔。

船家把橹一收,回头冲她喊:“姑娘,到了。这是阊门外的码头,你要是去城里,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就到了。”

阿贝跳上岸,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船家。船家接过来掂了掂,又:“天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多加心。这苏州城不比乡下,啥人都有。”

“晓得了,多谢大叔。”阿贝应了一声,背起包袱往岸上走。

码头上的青石板被来来往往的脚底板磨得锃亮,石缝里长着青苔。沿河一溜儿都是铺子,卖汤面的、卖糕团的、卖茶水的,热腾腾的蒸汽从铺子里冒出来,裹着葱花和肉香。阿贝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在一个汤面摊子前站住,看了看价钱——最便宜的阳春面要三个铜板。

她摸了摸兜里陈婶给她缝在内衣里的几块银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开了。

先找个地方住下再。

阿贝沿着街走了半个时辰,问了好几家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也要五个铜板一晚。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一间客栈,门脸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写着“徐记客栈”四个字。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搽着厚厚的粉,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她上下打量了阿贝一眼,吐出一口烟:“住店?”

“嗯。最便宜的多少钱?”

“单间没有,后院有间柴房,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两个铜板一晚,不包饭。”

阿贝想了想,点了点头。

掌柜的领着她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过道,到了后院。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柴火,角里支了一张木板床,铺着发黄的草席。墙上有个窗户,糊着旧报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就这了。被褥自己去前面领,押三个铜板。”掌柜的完就走了。

阿贝把包袱放在床上,站了一会儿。柴房里阴冷阴冷的,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家里那张她从睡到大的木板床,想起陈婶总在冬天给她灌的汤婆子,想起莫老憨打鱼回来给她带的菱角。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想哭。哭了也没用。

她出门去前面领了一床薄被,回来铺好,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硬的馒头。这是陈婶昨天夜里偷偷塞进她包袱里的,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

阿贝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啃馒头。馒头硬得硌牙,她慢慢嚼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往下咽。

吃完馒头,她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玉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对着玉佩声了一句:“爹,娘,你们等着我。”

然后就躺下了。

木板床硬邦邦的,薄被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凉气。阿贝蜷缩着身子,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阿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贝就醒了。她是被冻醒的,手脚冰凉,鼻子也塞了。

她坐起来搓了搓脸,把东西收拾好,去前面还了被褥,退了押金。掌柜的还在柜台后打盹,阿贝把三个铜板装回兜里,出了客栈。

清晨的苏州城笼在一层薄雾里,河面上飘着淡淡的烟气。早起的贩夫走卒已经开始忙碌了,推车的、挑担的、摇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贝在路边买了一个烧饼,花了一个铜板。烧饼刚出炉,烫手,她一边吹着气一边吃,沿着街打听绣坊的事。

昨天船家跟她苏州的绣坊大多集中在城西一带,她问了几个路人,拐了好几条巷子,终于找到了一条名叫“绣线巷”的街。

这条街不长,两边全是绣坊和绸缎庄,门面有大有。有些铺子门口挂着绣好的成品,花鸟鱼虫、山水人物,五颜六色的丝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阿贝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大的绣坊门面气派,里面坐着七八个绣娘,手里飞针走线,动作齐整。的绣坊就一两个人,窝在角里埋头干活。

她在一家看起来不大不的绣坊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招牌——“瑞祥绣坊”。

门口一个伙计正在卸门板,看见阿贝站在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买绣品?”

“不是。我来找活做的。”

伙计又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些怀疑:“你会绣活?”

“会。”

伙计朝里面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来找活。”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留着两撇胡子,看起来挺精明。他看了阿贝一眼,问:“哪里人?多大了?”

“太湖边上来的,今年十六。”

“会绣什么?”

“平绣、打籽绣、盘金绣都会一些。还会一点乱针绣。”

掌柜的挑了挑眉毛:“乱针绣?你这姑娘口气不。乱针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整个苏州城也没几个人绣得好。”

阿贝没吭声,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卷,摊开来。里面是她平时绣的几块帕子和一幅手绢,花样子是水乡常见的荷花、蜻蜓,针脚又细又密,配色也清爽。

掌柜的接过来看了看,翻了两面,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幅荷花的,用手指摸了摸绣面的纹理,然后把东西还给阿贝。

“手艺还行。学过几年?”

“从就学。”

“读过书没有?”

“念过几年学堂,认得字,会打算盘。”

掌柜的想了想,:“我这儿正好缺个帮工的。你先在我这做做看,管吃不管住,一个月一块银元。做得好再加。”

一块银元。

阿贝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块银元够买一百个烧饼,够在徐记客栈住五十天。可要给爹治病,要五十块银元。光靠这个,不知要攒到什么时候。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成。”阿贝点了点头。

掌柜的把她领进绣坊里面。铺子后面是一个天井,天井四周是几间屋子,绣娘们就在里面做活。光线从天井里透下来,比前面亮堂多了。

阿贝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绣娘,脸圆圆的,看起来挺和气。

“这是刘婶,咱们这手艺最好的绣娘。你先跟着她,让她带带你。”掌柜的完就走了。

刘婶冲阿贝笑了笑:“姑娘叫啥名?”

“阿贝。”

“阿贝?这名字倒是稀奇。”刘婶凑近看了看她,“生得真俊,眼睛有神。来,我看看你绣的东西。”

阿贝又把那几块帕子拿出来。刘婶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底子不错。你这针法跟谁学的?”

“跟我娘。”

“你娘手艺不错。不过你这乱针的地方还差点火候,太规矩了。乱针讲究的是乱中有序,看着像乱线头,其实每一针都有讲究。你看这里——”

刘婶拿起针线,在一块素布上演示了几下。她的手又稳又快,针尖在白布上起起,一眨眼功夫就绣出了一片荷叶的纹理,果然比阿贝的更加自然灵动。

阿贝看得眼睛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婶的手。

刘婶看她这认真劲儿,笑了:“你倒是好学。行,这几天你先跟着我,把手艺再磨磨。”

阿贝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阿贝就在瑞祥绣坊了脚。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个到绣坊,把天井扫干净,给绣架擦灰,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做活。中午绣坊管一顿饭,一碗米饭配一碟青菜,偶尔有块咸鱼。阿贝每次都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不剩。晚上收了工,她总是最后一个走,把绣线理好,把剪刀收好,把地再扫一遍。

刘婶看在眼里,悄悄跟掌柜的:“这丫头是个好苗子,勤快,又有灵性。”

掌柜的嗯了一声,没多什么。

阿贝干活拼命,别人一天绣一块帕子,她能绣两块。绣得时间长了,眼睛酸得厉害,她就揉一揉,接着绣。手指被针扎了,她放进嘴里吮一下,也不当回事。

晚上回到徐记客栈的柴房,她就在那盏昏暗的油灯底下,把刘婶白天教她的针法再练一遍。油灯烟大,熏得她眼睛流泪,她也不在乎。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攒钱,给爹治病。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阿贝拿到了头半个月的工钱——半块银元。她把这半块银元用布包好,缝在内衣的口袋里,和那几块家底放在一起。

她第一次去信局给家里寄了封信,信上写:

“爹,娘,我在苏州挺好。找到一家绣坊做工,管吃,工钱也不错。爹你要按时吃药,听郎中的话。娘你别担心我,我吃得好睡得好。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接你们。”

她没写柴房冷,没写手指被针扎得满是针眼,没写为了省一个铜板早饭只喝凉水。

寄完信,她站在信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苏州城真大,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她马上又挺直了腰板。

大就大吧。再大的城,也得给我阿贝一条路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阿贝在绣坊做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手艺已经进步了一大截。刘婶把一些稍微复杂一些的活计交给她做,她都能应付得来。掌柜的也渐渐对她另眼相看,第二个月就给她涨到了一个月一块半银元。

她还接了一些额外的活。绣坊里有些急单,需要赶夜工,别的绣娘不愿意加班,阿贝主动揽下来。掌柜的给她加几个铜板的辛苦钱,她从不推辞。

到了第四个月,她攒下了八块银元。

八块银元了。离五十块还差得远。

阿贝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算账。一个月一块半,一年才十八块。就算加上加班的外快,三年也攒不够五十块。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焦得慌。

爹的伤不能等三年。

她得想别的办法。

转机来得有些意外。

那天绣坊里接了一批急活——一个外地来的绸缎商订了一批样品,要求七天之内交出来,花样繁复,绣工要求高,问了好几家绣坊都不愿意接。掌柜的本想推掉,阿贝在旁边听见了,凑过去看了看花样。

“掌柜的,这个我能绣。”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这批活要求高,你行?”

刘婶在旁边:“让她试试吧。阿贝的乱针我已经教得差不多了,这几个花样正是她擅长的。”

掌柜的想了想,点了头。

阿贝接了这批活,七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在绣坊绣,晚上带回柴房绣。油灯熬干了两盏,她眼底下熬出了两团乌青。

第七天傍晚,她把最后一块绣品交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变了又变。他放下绣品,看着阿贝,半天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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