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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擒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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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起身时,天色才蒙蒙亮。

他昨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尽是卫简吊着胳膊躺在榻上的模样,还有那日巷口慕容暐提着竹篮的背影。

醒来时,枕上还留着几根落发,是这些日子征战奔波,心神耗得太甚。

他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鸟雀的叫声。

那声音清脆短促,是麻雀,在杏树枝头跳来跳去,啄着那些青涩的小果子。

董璇儿已起了,正在外头低声吩咐蘅娘什么。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溪水淌过石头,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偶尔传来一两句“粥要稠些”、“再蒸几个胡饼”。

王曜起身,从衣箱里翻出那件赤色的交领窄袖袍服。

他平日不大穿这身,嫌太正式,今日去见梁云,却不能太随意。

腰间束上一条革带,带上悬着那枚铜印,还有一口环首刀。

这刀跟了他几年,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到洛阳,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磨得发亮。

头上挽成缁布冠。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脸比出征前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青郁郁的一片。

他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蘅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轻声道:

“府君,先洗漱罢。夫人让奴婢煮了红枣粥,还蒸了几个胡饼,里头夹了羊肉馅的。”

王曜尴尬地点了点头,就着热水洗了脸,又用青盐擦了牙,这才往正堂去。

正堂里,陈氏已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靛蓝色的。

她抬起头,见王曜进来,便放下针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欣慰。

“今日就要出去?”她问道。

王曜在她身旁坐下,点了点头:

“去西郊营盘一趟,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陈氏没有多问,只道:

“早些回来,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董璇儿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中放着一只陶碗、一只陶盘。

碗中是红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红枣煮得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盘中有三个胡饼,烤得焦黄,饼面上撒着芝麻,切口处露出里头剁得细细的羊肉馅,混着葱末和姜末,香气扑鼻。

她将托盘放在王曜面前,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

“夫君,那梁云若不肯交人,你待如何?”

王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好,红枣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处,入腹暖暖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咬了一口胡饼。

饼皮酥脆,羊肉馅鲜嫩多汁,混着葱姜的辛辣,很开胃。

他咽下那口饼,方道:

“此事我已有计较,你不必担心。”

董璇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又给他舀了一碗粥。

陈氏在一旁听着,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又继续走起来。

她的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一针,不急不慢。

毛秋晴进来时,王曜刚喝完第二碗粥。

她在王曜对面坐下,蘅娘便端了粥和胡饼上来。

她吃得很快,却不急不忙,喝一口粥,咬一口饼,间或夹一筷腌菹。

那腌菹是菘菜腌的,酸咸适口,就着粥吃正好。

陈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

“秋晴,你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毛秋晴放下粥碗,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

“我习惯了。”

李虎来时,已是辰时三刻。

他站在正堂门口,朝里探了探头,咧嘴笑道:

“曜哥儿,俺准备好了,弟兄们也在外头候着了。”

王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他走到陈氏面前,弯了弯腰:

“娘,我去了。”

陈氏点了点头,手里针线不停,只道:

“早些回来。”

董璇儿送他到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动作轻轻柔柔的,像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柳絮。

她低声道:“夫君,若那梁云实在不讲理,你也不要与他硬碰。咱们回来再想法子。”

王曜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有说什么。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郡衙门口。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李虎递来的缰绳,转头对毛秋晴道:

“秋晴,按照事先说好的,你先去南营。具体如何,待我自梁云那回来,再做打算。”

毛秋晴叉手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往马厩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那件鸦青色的胡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曜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这才拨转马头,带着李虎和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往西郊驰去。

……

洛阳城西郊,梁云的营盘扎在离官道不远的一处高坡上。

营盘占地不小,四周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壕沟内侧立着一道木栅,栅墙用碗口粗的松木并排钉成,高可一丈。

营门朝东,用两根粗大的木柱作门框,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着铁皮。

门楣上悬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梁”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营门外站着几个守门的士卒,见王曜等人驰来,一个什长模样的迎上前,叉手道:

“来者何人?”

李虎策马上前,粗声粗气道:

“河南太守王府君前来拜会讨逆将军,快去通报!”

那什长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眼,见他穿着仪表不俗,腰间悬着铜印,身后跟着甲胄鲜明的亲卫,不敢怠慢,连忙叉手道:

“请太守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罢转身跑进营中。

王曜勒着马,望着那座营盘,没有说话。

李虎策马在他身侧,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

“这营盘扎得,比咱们南营差远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营门里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方正,眉骨高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

他穿着一件明光铁铠,甲片髹着黑漆,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锃亮,在日头下泛着光。

肩覆披膊,也是铁制的,层层叠叠如鱼鳞一般。

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口环首刀,刀鞘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青玉。

头上戴着兜鍪,鍪顶插着一束赤色牦牛尾,那牦牛尾梳理得整整齐齐,在风里微微颤动。

正是讨逆将军梁云。

他身后跟着几个偏裨将佐,都穿着甲胄,腰悬刀剑。

其中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正是那日打伤卫简的苟司马。

他站在梁云身后半步,三角眼里透着凶光,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梁云走到营门口,站定,目光在王曜身上扫了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十几个亲卫,最后落回王曜脸上。

他没有叉手行礼,只淡淡道:

“王府君大驾光临,梁某有失远迎。”

王曜翻身下马,向他叉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梁将军客气。曜今日前来,是为前几日西郊营地争端一事。将军麾下苟司马,打伤洛阳县丞卫简,左臂骨折。此事将军想必已知晓。曜恳请将军,将苟司马交由郡府依法处置。”

梁云听罢,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

“王府君这话,梁某听不明白。那日的事,梁某已问过苟司马。是那卫简偏袒慕容暐的人,与慕容暐部众沆瀣一气,率先动手。苟司马出于自卫,才出手还击。卫简被打伤,是他自找的。王府君不责己方之过,反来向梁某要人,这道理怕是讲不通罢?”

王曜面色不变,只望着梁云,缓缓道:

“将军此言差矣。那日西郊营地,是将军麾下先动刀兵,死了十几个人。卫县丞前去处置,是奉平原公和本官之命,暂理洛阳军政事务。苟司马不遵约束,反而殴打朝廷命官,此事有目击者数十人,岂能颠倒黑白?”

梁云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王曜面对面站着,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颠倒黑白?王太守,你可知那慕容暐是什么人?前燕亡国之君,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他麾下那些人马,多是从前的燕国残兵,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卫简偏袒他们,与他们沆瀣一气,梁某倒要问问,王太守是不是也站在那亡国之君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王太守,你若要为了那个亡国之君,与梁某为敌,可要想清楚了。”

王曜听罢,心中那股压了一夜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将军言重了,慕容将军是朝廷命官,奉天王之命统领部众,与将军同是为国效力。西郊争营一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曜只问将军一句——人,你交是不交?”

梁云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王曜,淡淡道:

“交人?不可能。梁某麾下的人,梁某自会处置,不劳王府君费心。至于卫简的汤药费,梁某倒是可以出。来人——”

他摆了摆手,身后一个亲卫连忙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双手捧着递到王曜面前。

那锦囊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显然是铜钱。

梁云头也不回,声音淡淡:

“五百钱,够他治伤了,王府君若嫌少,梁某再加二百。”

王曜望着那只锦囊,没有说话。

李虎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正要开口,却被王曜伸手拦住。

王曜望着梁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既如此,王曜告辞了。”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李虎和那十几个亲卫也纷纷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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