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飞豹(2/2)
慕容垂则靠坐在西侧的坐榻上,一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搭在凭几边缘,目光落在堂中那根正在慢慢移动的光带上,似又在心头把计划过一遍。
慕容德描完那道线,直起身来,将炭条搁回案沿,转向慕容垂,不吝激赏道:
“兄长果然高见。如此一来,我军兵粮足备,进可攻退可守,何愁河北不定,燕国不复?”
慕容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道光带上。
就在这时,慕容隆自门外进来。
他在堂中站定,朝慕容垂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慕容德拱了一下手,然后才开口:
“禀父王!三兄慕容麟,言有复燕大计进献!”
坐在东侧的慕容宝,立时起身道:
“你说谁?慕容麟?”
慕容隆迎着他的目光:
“正是。”
慕容宝胸膛起伏了两下,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
“慕容麟背父叛兄,昔日燕国倾覆之际,他首鼠两端,几番背弃君父,今还有何面目来见我等?”
他转向慕容垂,语速又急又快:
“父王,慕容麟奸诈强愎,当年在燕国时,他便勾结慕容评,出卖父帅。后来大哥(慕容令)被害,也是其告密所致。如今听说父王在河内举兵,他竟还舔着脸凑上来,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孩儿恳请父王就近诛之,为国家除此大害,以告慰母亲和兄长的在天之灵!”
堂中静了一瞬。
慕容隆垂着眼帘,没有接话。慕容德捻着须梢的手停住了,目光在慕容宝和慕容垂之间转了一圈,也没有作声。
慕容垂缓缓从坐榻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看着慕容宝那张因为急怒而微微涨红的面孔,看了几息,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侧过头转向慕容德:
“玄明,汝之意如何?”
慕容德放下捻着须梢的手指,往前迈了半步:
“麟虽有旧恶,然今用人之际,兄长可姑且听之,如其不通,除之未迟。”
慕容宝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慕容德,嘴唇翕动了两下,可到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慕容宝面上移到慕容隆面上,又移回堂中那幅帛图上,似是也在掂量着什么。
过了几息后,他才道:
“让他进来。”
“是!”
慕容隆叉了一下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
半柱香后,慕容宝和慕容德已然退下,堂中便只剩下北墙上那幅舆图和案角那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慕容垂仍背对着门口站着,负着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又过了片刻,慕容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明晃晃的光晕里,看不清眉目,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跨过门槛,在堂中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是弯腰撩袍,双膝落地,额头触到青砖地面,咚的一声闷响。
“孩儿叩见父王。”
堂中静了一会儿。
慕容垂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叩拜似的,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依旧对着墙上的舆图沉思。
慕容麟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尾音在空旷的堂中散开。
他赶忙又连叩了三下,这回比方才更重,额头触到地面时发出比刚才更沉闷的声响,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血珠:
“孩儿叩见父王!”
慕容垂仍旧没有回头,但声音终于从背对他的方向幽幽传来:
“汝有话便说,我还没聋呢。”
慕容麟伏在地上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瞬,但还是不敢抬头,仍旧跪着道:
“孩儿此来,不求父王宽恕,只愿为复燕大业略尽绵薄之力耳。”
慕容垂仍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悔过自新,为时未晚。”
得到了父亲的默许,慕容麟心下稍安。
他直起身来,跪姿笔挺,目光仍垂着,语声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自秦王兵败,海内沸腾,青、徐、兖、豫、冀等各州,溃兵充斥,贼乱纵横。当此之时,父王旌麾所向,数日间便积众数万,足见天命所归也。”
他停了一下,在让这番话的分量在堂中落一落,然后才又继续:
“然孩儿窃以为,今大争之世,思乱者众,父王不虑无兵,但愁乏粮耳。”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之后,堂中安静了一息,然后慕容垂缓缓转过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逆子,目光在那张带着血痕的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下移到他额头上那层已经干了大半的血痂上,又收回来。
他看了几息,才面色复杂地开口,语声里那层疏淡的冷意也薄了些许:
“起来说话。”
慕容麟嘴角微微一翘,心下大定。
他站起身来,虽仍垂着目光,但站姿已比方才挺直了些:
“谢父王。”
他停了一息,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话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孩儿久历四方,探知荥阳乃秦廷屯储粮秣之重地,尤其敖仓一带,所储之粮便不下百万石之巨。”
他抬眼看了慕容垂一眼,又垂下去:
“父王若举众急袭,其粮当尽属我矣。粮秣在手,天下不难定也。”
慕容垂负着手,目光落在慕容麟身上。
他想起眼下各营那些每日递增的口粮消耗,想起那些新附的兵卒各自带来的家眷,想起十日之后军中可能会断炊的窘迫。
那些念头在他心里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才淡淡道:
“依你看来,荥阳可一战而得?”
慕容麟抬起头来,这是他进堂之后第一次与慕容垂的目光正面相遇,那一眼不躲不闪,带着一种长久观察之后得出的笃定。
“孩儿曾与那荥阳太守余蔚交往,深知此人见利忘义,轻佻无备。其若见父王神兵天降,必肝胆俱裂。届时再由孩儿出面,以祸福说之,保管那余蔚举郡来降。”
慕容垂的嘴角动了一下:
“余蔚当年曾叛燕降秦,今番怕不敢降我也。”
慕容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此一时彼一时,今关东乱象已显,余蔚为求自家计,或划地自守,或倚附雄杰。划境自守,彼力不能为,唯倚附雄杰耳。今关东群雄,舍父王孰可当之?且夫欲建大事者,不忌小怨,光武尚可宥朱鲔以收四方之心。父王亦正可显余蔚以揽四方英俊,进而信重于天下。”
“哈哈.....”
慕容垂突然仰天大笑:
“看来在外游历这些年,汝本事见长矣。”
他的声音比方才舒展了些,那层冷淡的底子几乎完全褪去了,换上一种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挑起了兴致的松动。
他走回案前,拈起那根炭条,在荥阳的位置上又圈了一下:
“既如此,孤当立即催动大军,赶赴荥阳?”
慕容麟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从父亲这句话中听出了考校的意味,于是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恭敬道:
“父王既考校儿臣,儿臣便斗胆揣之。自举事以来,父王之所以未迅速东下荥阳,且遣可足浑谭攻略野王,一来兵力不济,欲留此招纳士卒,二来便是以此吸引洛阳、邺城之注意。待时机成熟,再密率精锐突袭荥阳,以成大功。”
慕容垂再次打量了他一番,最后轻笑道:
“你倒看得透彻。”
慕容麟微微一笑,弯腰拱手:
“父王雄略,非孩儿所能尽窥。不过为今之计,唯父王自率主力东下荥阳,留可足浑谭继续聚兵攻城,若此兵分两路,虚实并举,方可一举而定荥阳。”
闻听此言,慕容垂又是一阵大笑:
“好!便依汝之计!此番出征,亦委汝为前锋。若立得战功,孤定不吝封赏!”
慕容麟大喜,当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
“谢父王!儿臣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直起身来时,嘴角那层笑意终于完整地展开了,在那张被午后的日光照亮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