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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八百里秦川已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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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春尽夏交。从宝鸡往东一路到潼关,从渭北高原推到秦岭北麓,八百里秦川一片黄褐色——这并非是丰收后短暂的休歇,而是从地底更深处翻上来的透着黑的颜色,沉沉死气一层一层的渗出土缝,最后从每一道粗细不一的皲裂间透出来,弥漫人世间。

大地裂开了。龟裂的纹路从每一条田埂的边沿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铺满整片原野。最宽的裂缝能伸进一只攥紧的拳头,深的用枯枝探不到底。裂缝边缘的土块翘着卷着边,硬得像烧过的陶片,踩上去咯吱响一声,不会被踩碎,只会硌着脚底板更疼。去年冬天就没落过像样的雪,春天过尽了也没有一滴雨,干冷的风从北面压过来,日日夜夜贴着地皮刮,把最后一丝潮气也带走了。

风吹过干裂的土地时声音是沙沙的、细碎的,像无数张嘴同时吸着什么东西,吸了半天什么也吸不出来。天空是一种极其干净的灰蓝色,没有云,没有水汽,太阳晒下来的时候像一只烧红的铜盘悬在头顶,光线是白的、灼人的、无遮无拦的。从早晨到傍晚,日头从东边升起来落向西边,地上所有的影子都干瘪短促,好像被日头榨干了最后那点湿润的余气。

塬上一处背风的低洼里,孤零零一座土坯院落。院墙是夯土筑的,墙头原来苫过一层麦草泥防雨,如今泥皮全剥落了,裸露出底下的干土坯。土坯面皴了满墙的细纹,裂纹从墙角爬到墙头,像一只生了病的枯手张开的指节。摸上去是粉的、松的,指头一蹭就掉一层,簌簌地落在脚面上。院门是两扇拼木门板,门轴的木榫干缩了,推起来的时候吱嘎着响,响声又涩又钝,像骨头在干槽里磨。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土屋,西侧一间矮棚原是堆柴草的,现在棚里空空的,连柴火末子都叫人扫净了,扫帚印还留在灰土面上。东墙根下搭过一个灶台,台面的土坯裂了好几道,裂缝里嵌着干涸的油渍和灰烬。屋后原来有一块菜畦,这时只剩干裂的土板,土层表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霜,像有人把盐撒了一地却忘了收回去。

李老实蹲在正房门槛外面的太阳地里,背对着门。灰褐色的粗布短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头的布面磨得透亮,能看见里面衬的旧絮,那旧絮也板结了,一块一块地贴着里子。他的脊背弓着,一节一节的脊柱顶起短褐的布料,像一截枯树根被蒙在了皮和布底下。脊骨两侧的皮肤贴着骨头,中间只隔一层薄薄的布和一层更薄的皮肉。

他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套木工工具。锛子、凿子、刨子、锯子排成了一列,每件之间的间距相等,是他用目光量过的。锛头的铁面还泛着些微的亮光,是他最后一次磨的一个月前留下的,刃口上用油布裹了一层。凿子的木柄因为干燥缩了一圈,握在手里比从前松了,柄端的铜箍也松动了,能看见箍与木柄之间一圈细缝。刨子的刃口还好,但刨身两侧的木质部分各裂了一道细纹,从刨面延伸到刨背,裂纹窄得像头发丝。锯条上的齿尖还锋利,有几处被硬木夹过微微偏了向,但齿尖的锋线还在。他伸出手,用指腹沿着每件工具的刃口轻轻摸过去。锛刃的锋利还在,碰上去的时候指尖感到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像刀刃本身在往皮肉里收。凿刃钝了一些,指腹经过时感觉到了微微的阻滞。刨刃是好的,指尖滑过去没有停顿。他没有抬起手来,右手手掌朝下盖在刨刃上方半寸的位置,悬了一会儿。

他直起腰来,从身侧拿起一根蓝布条。那布条是从狗儿的襁褓上拆下来的,洗过很多遍了,原本的深蓝褪成了浅蓝,布面的经纬松了一些,但布丝仍然紧密。他把工具并排摆好,先把最大的锛子靠在腰侧,用布条绕了两圈扎住,再依次把凿子、刨子、锯子贴着锛子的铁面卡进去,布条的两端在腰前系了个结。铁器的重量坠下来,贴着胯骨和肋骨,隔着那层薄薄的短褐硌着皮肉,凉意从铁面上渗进来,停在那几块骨头的表面上不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两声脆响,像干木头被掰了一下。

墙角靠着一把铁锨。锨头的铁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锈斑,锈斑的边缘翘着薄片,用手指一碰就掉下来一小块。刃口崩了两个豁口,一个浅些,一个深得把刃面削下去半个指甲盖的宽度。木柄握持处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缠了几圈箍着,绳结收在柄的背面。去年秋天他用这把铁锨翻过屋后那块菜畦,土硬得下不去,翻了小半畦便搁下了,搁了整整一个冬天,再没有动过。他伸手把铁锨拿起来拄着,锨柄的高度正好到他的胸口,那截缠着麻绳的地方硌着他的掌心,麻绳的纤维被汗和灰浸过,硬得不再松软了。

正房的门开着,屋里暗沉沉的。灶台的灰是冷的,冷了很久了,灰面上结了一层薄灰壳。锅沿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半碗薄粥,粥汤稀得照得见碗底的褐色釉纹,那纹路是一条扭曲的线,不知道画的什么。里屋的炕上,老妇王氏侧卧着,身上盖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被,被面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发灰的、发白的,和土墙的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了。被子薄得像两层布中间夹了一层棉絮絮子,压在她身上没什么分量,轻飘飘地浮着。她面朝墙壁侧躺着,脸贴着炕席的边角,头发散在枕面上,白了大半。呼吸极浅,胸口那一点起伏要凑得很近才能察觉到。靠窗的那头,四岁的狗儿蜷着睡着了,小脸蜡黄,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着。他的呼吸比王氏稍微重一些,但也是一种越睡越虚的呼吸,每一次吸进去的气都比上一次短一点,像一根线被慢慢捻细。

李老实站在门槛里往屋里看了一会儿。他看着炕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侧卧的影子,光线从门口斜进去照在炕沿上,照到被角的碎布边就停住了,没有照到他们的脸。他没有进屋去叫他们。他转过身,迈过门槛,走到院门那里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后那片菜畦。干裂的土板缝隙里,几只蚂蚁在爬,爬得很慢,触须探着前面的路,碰到裂缝的边缘又折回来,换一个方向再探。他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拄着铁锨迈出了院门。

出村往南走了一里路便汇上了官道。那条路本来是能通马车的土路,路面宽约两丈,经过整整一个春天无数双脚的踩踏之后,路面已经陷下去了一尺多深,两侧堆起了两道隆起的土埂。路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浮土,踩下去便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能感到浮土贴着裤管往下滑落,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小股细尘。人走在上面像是走在面粉堆里,深一脚浅一脚,整条路把所有人的速度都拖慢了半截,走到哪里都像是踏着棉花堆在挪。

路上的人流是不断的。从前面的坡顶一直延续到后面的坡顶,灰色的影子连成一条迟缓蠕动的长线,人在那根线上缓慢移动着,谁也不知道自己前面是什么。风从西边吹过来,浮土扬起来形成一片黄褐色的烟尘,把几步以外的人全蒙成模糊的轮廓。土进了鼻子、眼睛、嘴巴,干硬的颗粒磨着牙龈和舌面,吐不干净也咽不下去。空气又干又稠,混着土腥和汗臭,还有一股积了多日的酸腐味——长时间不洗澡的人身上渗出来的那种潮湿的腐败,被日头晒了、发酵了、又被风卷起来糊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推独轮车的中年男人,车上绑着一只木箱和一卷旧棉被。车轮在浮土里转不动,每走十几步就被土坑卡住一次。他推的时候整个身体朝前倾,肩膀顶住车把往前拱,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着,汗从额角淌下来在尘土里只留下一道干痕。后面的人被他挡得慢下来,不催他,只是从他两侧绕过去继续往前挪。一个老妇人背着比她自己还高的粗布包袱,包袱里裹了全部的衣裳被褥,压得她弓着背,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把包袱在背上换个角度再走。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和土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路边干涸的阴沟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被裹在一件大人的外衣里,只露出头顶一片头发。她低着头坐着,一动不动。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有的看了一眼,有的没有看。

李老实走在外侧。他的步子比别人更慢一些,腰侧的铁器坠着,每一步都牵扯着腰和胯,走得久了腰侧骨节处磨出一片麻木的酸胀。铁锨拄在路面上,入土的时候锨头不会陷下去,只在浮土表层划出一道浅痕,锨头过处那道痕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平了。王氏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勉强能走,步子发飘,脚抬不了多高,靴底在浮土上蹭着滑着。狗儿被她背在背上,用那条破棉被撕成的布条捆着。孩子没有动静。李老实往前走着的时候不时侧一下头,眼睛的余光扫到王氏背上的那团轮廓,那团轮廓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南行约十里,经过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有三四丈宽,原是渭河一条支流的上游,水大的时候能走小船。现在沟底裂得像龟壳,只在最深处的低洼中聚了一小片泥汤。汤面不足一丈见方,水深不到膝盖,颜色是暗黄带黑的,表面漂着一层细白沫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烂腥臭,那股味被日头晒着蒸着,隔着几十步就能闻到。

泥汤周围挤着近百人。最内圈的人蹲在水边上,用自己的破碗舀水。每舀一下,汤面就降一些、浑一些。外圈的人看着水面低下去,开始往里挤。挤进去的人把前面的人推得踉跄,碗里的水泼了,泼了的人回头嘶哑地骂了一声。骂声干得像石头刮石头。然后后面又有人挤进来,膝盖顶着前人的后腰,一只手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去够水面。有人被推倒了,脸朝下栽进泥汤里,周围的人退了一步让他自己爬起来。他没有急着爬起来,先趴在那里用嘴贴着水面喝了几口,才满脸泥浆地撑起来,泥浆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回汤里,混进那层白沫子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舀到了半碗泥水,转身走了两步,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撞了一下。碗摔在干裂的河床上,碗底磕碎了,泥水渗进土缝里一下子便不见了。那个舀到水的男人低头看着空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撞他的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攥着半只碎碗,一个攥着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尖石头。旁边的人退开了一圈,没有人出声。

李老实没有下到河沟里去。他站在沟沿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看见了那片泥汤,看见了泥汤周围的人,看见了那两个对峙的身影。泥汤的表面还在晃,被刚才的人搅出来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窄。他看了几息,然后继续拄着铁锨往前走。身后河沟的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然后停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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