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小说 > 大明北洋军 > 第396章 活过来的味道

第396章 活过来的味道(2/2)

目录

官道上的人流比之前稀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走。路边躺着的饿殍少了,偶尔有一个也是蜷在沟渠或树根底下,不像之前每隔几十步就能看见一具。有人从官道岔出去沿着田埂往那些翻过的田块方向走,可能是想在地里翻找漏收的东西。远处有几处用土坯圈起来的低矮建筑,屋顶塌了但墙体还在,门口堆着碎瓦片,墙根长着一蓬干枯的艾草,说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李老实的步速没有变快,但他吸气的时候胸口比之前撑得开了一些。嘴唇还是裂的,干皮翘着扎嘴,腰侧工具包的重量还在,胯骨上那块磨破的皮还在疼,铁锨还是拄着地才走得稳,但他走路的时候头抬起来了一点点。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路的尽头在日头底下白亮亮地延伸着,远远的能看见几缕细烟从地面升起来,烟是灰白色的,细细的,笔直地升到半空散开。

官道前方一片开阔空地上,登州营的驻赈营地铺展开来。营帐一排一排扎得齐整,布面是原野灰色的,厚实的布料绷在帐架上没有一顶歪斜的。营地外面站了一排哨兵,步枪斜背在身后,姿态端正,不倚墙不蹲坐。空地正中最显眼的是那一排巨型煮粥铁锅,六口锅依次排开,每口锅的口径比人的臂展还宽,锅底下的火正烧着,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向上卷,锅内粥汤翻滚着冒白泡,白汽从锅面上蒸腾起来聚成一大团热气,被风扯成斜斜的白柱升向天空。粥的香味从那里飘出来,浓的、实的,米粒被煮化之后特有的那种粮食气息,顺着风灌进每一个走近的人的口鼻里。

李老实走到营地外围的时候脚步慢了。他站在人群的尾端停了一下,看着前面那些原野灰色的营帐和蒸腾的白汽,闻着那股热粥的味道。他站了十几息没有动,然后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朝粥锅的方向挪过去了。

粥锅后面站着一个穿原野灰军服的人。背脊挺直,站姿端正,立领的领口扣到了喉结西式大檐帽压得平正,帽檐年皱眉晒出来的。他喊话的嗓音洪亮,传出去很远:排好队!老人孩子先来!粮够,都有!不要挤!他的声音有一种粗糙的、带着疲乏但稳得住场的厚实感。旁边的几个同样穿灰军服的人在维持秩序,手势规整,没有粗暴推搡,只是用身体和手臂把人引成几路纵队。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前面的人盛了粥端走,后面的人补上来。李老实夹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前面的人离粥锅越近空气里的粮食味就越浓,那股味道已经不是飘在远处的淡香了,是扑在脸上的、暖而湿的、能感觉出厚度的气味。

轮到他站在粥锅前面的时候,白汽扑在他脸上是烫的湿的,和这么多天以来一直吹的干风完全不同。伙夫看了他一眼,用大木勺从锅底舀了满满一勺浇进他的破碗里,粥汤落进碗底的声音沉沉的,热的。碗壁烫手,他两只手端着碗沿,指腹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开。他端着碗从锅前走开,走到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把碗搁在地面上双手捧着。碗里的粥是米黄色的,稠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汤从嘴唇进入口腔淌过舌头顺着喉咙滑下去,热度从口腔内部弥漫开沿着咽壁往下走落到胃里时烫乎乎地摊开了,一团暖的东西在胃底慢慢扩开。他第二口喝得快了一些,第三口更急,喝到第四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面颊上干结的泥垢冲开两道浅色的细沟,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的粥面上,砸出两三个细小的圆圈又散开了。他捧着碗把整碗粥喝完了,然后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刮干净了,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一下。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旁边有个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人也是来领粥的流民,也端着一只碗,碗里的粥还没喝,先腾出一只手来扶了他一把。李老实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那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干疤从额角拉到下颌,但眼神是温的。两人谁也没说话,那人松开手端着自己的碗走开了。李老实端着空碗走到营地边缘一棵小树工具包。蓝布捆带还在,那套铁器还在,锛子的铁面硌着胯骨的位置还是疼的,和之前一样。他用手指沿着布带摸了一遍那道被扯裂的口子,布丝断头散在那里,裂口没有扩大,但布带比最初的时候薄了一些。他把布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之前紧了一些,然后把铁锨拄在身侧坐了下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过来在营地前面拖出一片片的影子。粥锅那边的白汽还在升着,锅底的火焰从锅沿走上前去,盛了粥端走蹲到旁边喝,空碗攒了一摞在锅台旁边叠着。穿灰军服的人还在队伍旁边来回走着维持秩序,那个嗓门洪亮的军官站在锅后面没有挪过地方。营地外面的哨兵换了岗,换上去的两个人站姿和之前那两人一样端正。风从营帐之间的通道穿过去把那排营帐的布面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布面上反射的光是暖白的,像一大片被日光晒温了的灰扑扑的东西。

李老实靠在小树的树干上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只空碗,碗沿上还挂着粥汤干后的白痕,他用手指刮了一下那层干痕放在嘴里舔了舔,咸的淡的没什么味,但舔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了。他把铁锨横放在膝盖上,锨刃上的豁口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铁锨柄上那圈麻绳缠过的位置被他的手心磨得更亮了,麻绳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棕色,像被汗和土反复浸透了。

远处官道上的流民还在往营地的方向走着,一条灰褐色的细线从视野尽头的坡顶上缓慢地流下来。那排原野灰色的营帐在傍晚的日光里晒着,布面上反射着温和的哑光,不亮也不暗。粥锅那边的火还在烧着,白汽还在升着,那团白汽在渐暗的天色里比午后更显眼了一些,像一个温热的口袋敞着口。

李老实把空碗搁在脚边的地面上,两只手叠着放在膝盖上的铁锨柄上,手掌心里的锨柄是温的。他腰间的铁器还硌着胯骨,那层磨破的皮还在疼,但他没有再用手去托它。风从营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粥和灶火的气息拂过他的脸,暖暖的。他低着头靠着树干坐着,没有再流泪,也没有再抬眼望别处。

营地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了,风灯挂在帐杆上发出黄澄澄的光,光照在灰白色的帐布上融成暖融融的一片。粥锅的方向还有人在走动,木勺碰着锅沿的声响传过来当当地响,轻而实。李老实保持着他靠树坐着的姿势没有动,铁锨横在膝上,空碗搁在脚边,腰间的铁器安静地贴着胯骨,蓝布捆带系得紧实,那套跟着他走了一路的木工工具——锛子、凿子、刨子、锯子——每一件都在原处待着,铁面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各自微弱的哑光。他坐了很久,久到灯光的颜色从发黄变成了发白,久到粥锅那边的动静从忙碌变成了偶尔的响动,久到他靠着树干的身体从僵直慢慢松下来了一些,呼吸从浅变成了深。他从怀里摸出那件叠好的蓝布襁褓,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

远处的塬面上最后一缕光收了,天暗成了深灰色。营地的灯火在那片深灰色里浮着,一圈一圈的光晕连成一片暖色的区域。风还在从海的方向吹过来,但过了豫东地界之后的风已经不那么干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李老实靠在小树的树干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腰间的铁器硌着他,脚边的空碗搁在地上,铁锨的麻绳柄搁在他掌心里。远处的粥锅已经熄了火,但铁锅的余温还在夜风里慢慢地散着。营地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人在营帐之间的通道上走了一圈又走回去了。夜还很长,但粥已经喝过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