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北地风云(3)兴凯湖(2/2)
两翼的骑兵先动了。马蹄踏在干草地上扬起浅黄色的尘雾,从两侧同时朝明军阵线的侧翼包了过去。速度在开阔地上被完全释放出来,马匹从慢跑加速到快跑,骑手伏在马背上,长矛朝前平伸着,铁灰色的矛尖排成两排不断前移的短横线。侧翼的机枪马车在他们进入射程的同时开了火。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的曲柄被摇动起来,弹幕从两侧横着扫向骑兵。最前排的马匹在奔跑中连续中弹倒下,有的马颈侧喷出暗色的血柱,血呈弧线溅在旁边的草叶上,前腿软下去之后整匹马朝前翻倒,把骑手从马背上甩出去,骑手的身体砸在地上还往前滑了一段。后面的马匹被前面倒下的马身绊倒,骑手落地之后身体还在动,弹丸追上了他。两翼的骑兵在一盏茶的工夫里被削去了大半,剩余的人开始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马朝后方退却,退却的速度比冲锋的时候还快。
博穆博果尔看见了侧翼被压住,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朝前压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但手指松开了。片刻后他下令中阵的步兵朝前压上去。中阵的步兵开始推进,前排举着长矛,矛尖朝前,后排的弓手边走边朝前放箭。箭划着弧线飞向明军阵线,落下来的距离还差着几十步,箭杆插在阵前的地面上,尾羽在风中轻轻颤动着,颤动的幅度从大变小,最后停住了。明军第一道横线的四个连在他们推进到一百五十步时同时开了火。四年式步枪排枪的枪声连成一片持续的轰鸣,弹丸从高处以平直的弹道射入推进的人群。前排的索伦兵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镰刀从正面割了过去,成排地倒伏在干草地上。有人中弹后身体猛地顿住,往前又迈了一步才栽倒,迈出去的那一步踩在地上时脚掌已经没了力气;有人侧身歪下去之后还在试图用长矛撑着地面站起来,矛杆在草根上滑了一下他又撑了一次;有人被击中后整个人被弹丸的动能带得朝后仰倒,后背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排紧接着第一排,枪声没有停,弹幕在人群中持续犁着,犁过去的地面上又添了一层倒伏的躯体。中阵推进了一小段路就在那片弹幕中被迫停下了脚步,有人蹲下来把盾牌举过头顶,盾牌是树皮编的,外面蒙了一层薄兽皮,弹丸穿过树皮之后变形了仍然继续向前,从盾牌后面穿出去。后排的弓手在更远的距离上放箭,箭矢射程不够,落在阵线前方四十步的空地上铺了一层,箭杆斜插在干草里,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荒草。
博穆博果尔在马上看见了那些中阵的步兵被一层一层地削薄,每一次排枪之后前排的人就少了一排,空隙从最初的一两个人扩大成几丈宽的空段,空段里的草被踩平了,上面横着几具躯体。他试图把预备队也压上去,但预备队的头人在更后方勒着马没有动,目光和他对了一下便移开了。博穆博果尔把抬起来的手放下了。他在马背上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指又攥紧了,然后拨转马头朝后方走了几步,靴子在马镫里微微抬起又落下去。他低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去,告诉他们,不打了。我要谈。”传令兵策马朝前方跑去了。马蹄在战场上踩过散落的箭杆和碎布片,跑向那道正在缓缓推进的灰色横线。
谈判在战场北侧的一顶临时帐篷里进行。帐篷是从辎重车上取下来的,布面还带着折叠后的深褶。博穆博果尔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把那把长刀的刀鞘解下来交给了身后的随从,随从接过去退了两步站着。他空着手走进了帐篷。明军那边坐着的是冷锋和杨少卿,两人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幅地图,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圈线的粗细不一。博穆博果尔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一旁的火塘面上。谈判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内容不多,几条基本条款确认之后博穆博果尔站起来走出了帐篷,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靴底在草地上压出的脚印比来时深了半指。不是所有头人都愿意听从他的命令。梭利部和另外两个部落当天夜里就带着人朝北面撤了,走的时候带走了马匹和营帐,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帐篷的地面上留着几根断了的帐绳和几片踩碎的干粮。骑兵连在天亮后出发追击,在精奇里江以北约四十里的丘陵地带追上了他们。梭利部试图以山林散兵战术拖住骑兵,有人从山石的阴影里朝外放箭,箭射出去之后也不看结果就缩回去了。但明军的后续步兵在午后就到了,从山脊两侧合围上去,把梭利部的人从山石和树根后面一个个驱赶出来,堵在了一处谷地当中。三天之内,几支抗命的部落被逐一清除。博穆博果尔坐在自己营帐里听着消息一件一件地传回来。火塘里的火在暗下来之后又被添了柴,他的脸被火光照亮又暗下,又亮起来。最后一支抗命部落被清剿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一下,然后又合拢了。手指交握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了。
三日后,精奇里江畔的明军营地里,索伦各部的头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排队领取身份牌。身份牌是铁制的,巴掌大小,表面打磨光滑了,边缘的毛刺被砂纸蹭掉了。上面是一行阳文:“大明奴儿干都司·归汉”。
字迹清晰,笔画的深浅一致,这是潘庄那边工厂里的水压机压铸而成的。按照潘老爷的决意,今后归化诸胡皆为“归汉”,不愿归化的诸夷皆为“逆夷”。
率宾之土,皆为汉地。日月旗所照之地,皆行直管,再无羁縻之制。
头人们接过身份牌的时候有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才翻过来,有人看了之后就把牌子别在了腰间的皮带上,有人把牌子贴在掌心里用拇指搓了一下字的表面,感受了一下烙铁留下的凹痕。
博穆博果尔走在队列中间,轮到他领牌的时候,他把牌子接过来扣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归汉”两个字,然后抽出腰带穿过了牌子上端的绳孔,扣回去了。他的手指在腰带扣上停了一瞬,旁边的索伦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铁牌在空地上被递过一只又一只手,每只手里接过牌子的人都没有说话。那些木牌被别在腰带或衣襟上,皮绳穿过木孔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那些木牌在走动中轻轻晃着。
兴凯湖以东,英温河卫旧址。城基比双城卫更为残破,只剩下几道高出地面不足一尺的土垄,野草和矮灌木的根扎在夯土里,把土垄的表面撑裂出细密的纹路,纹路蜿蜒着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士兵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把灌木连根挖走,根须末端的细尖带着泥土翻出来,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色。碎石和草皮集中到低洼处填平,填平之后用铁锨的背面拍实了。旗杆的底部用石块嵌进土垄的夯土里,周围堆了新土夯实,堆一层踩实一层,再堆一层。旗杆立起来之后朝东北方向微斜,两个人用肩膀顶住杆身往反方向推了几下才拉正了。
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旗面上的金线在初升的日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了,又亮了一瞬。旗杆留着水磨时留下的细密泥浆痕。碑面上刻着“英温河卫,奴儿干都司辖地”几行字,刻字的人蹲在碑前,用凿子把最后一个字的收笔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凿子和锤子收进了工具箱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两声细响,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扣好了搭扣。
同一时刻,永明港的码头上又一支运输船队靠了岸。李老实站在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扶着船舷的栏杆朝岸上望。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灰棉袍,棉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不断翻动着,袍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旧渍。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帽檐放下来了,木板搭在船舷和栈桥之间,木面被潮气浸得湿滑。他跟着前面的人沿着跳板走上码头,靴底踩在跳板面上时微微陷了一下。上岸之后他在码头边缘站定,看着远处的寨墙、旗杆、营房的屋顶,和海湾里灰蓝色的水面。寨墙的灰褐色墙面上有几处新补的夯土,颜色比旧墙浅。旗杆顶端,蓝底日月旗在风里翻卷着。有人在指引新来的人往哪个方向走,声音顺着海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他跟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件叠好的蓝布捆带,指尖沿着布面的折痕摸了摸,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继续朝前走了。他脚下的地是实的,踩上去不陷,靴底在栈桥的木板面上留下一个浅印,印子里积了一线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潮气。
队列前面有穿灰绿色军服的人在指引方向,有人挥手示意这边走,有人喊了句“走中间那条道”,声音从队伍前端传过来又传下去。李老实跟上了队列,灰棉袍的下摆在他迈步的时候拂过码头的木板边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码头上刚卸下来的物资堆在栈桥的尽头,一捆一捆地码着,外面用草绳扎着,表面还沾着船舱里的潮气,草绳的纤维因为吸水而微微膨起。远处的海湾水面上,最后一艘船还在缓缓地贴着栈桥靠岸,船壁的铁灰色漆面上挂着从上层甲板流下来的水痕,水痕顺着铆钉的纹路往下淌,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变干。城寨上方那面旗还飘着,风从湖面上来,从海面上来,从更远的北面来,旗面兜满了风平展地展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