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大凌河之战(1)围城(2/2)
城内的草根树皮是在围城第二周前后被吃光的。最先被挖掉的是墙根底下那些野草的根,有人用铁锨把墙角的地皮整个掀起来翻了一遍,挑出能吃的根须,在衣襟上蹭了蹭土就嚼了。后来墙根的土被翻遍了,有人开始剥榆树皮,把树皮从树干上撕下来,切成条,在锅里煮软了再吃,煮过的树皮在嘴里嚼着满口渣子,需要反复地嚼才能咽下去。再后来树皮也没有了,有人开始吃鞋底的皮子,那些皮子是牛皮或猪皮缝的,煮了之后软了一些,但嚼不烂,在齿间来回磨着,磨出一股被汗和泥浸透了又晒干的味道。街巷上的人越来越瘦了,脸颊的肉塌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眶深陷,瞳孔里有暗沉的光。有人靠着墙根坐着就不动了,旁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也没有低头看他。后来连墙角的尸体也不见了。
一次夜间突围在第三次围城的夜里发动了。东门被从内侧打开一条缝,三百名敢死士衔枚裹足,从门缝里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的阴影朝南侧摸去,脚尖先落地再放脚掌,在干硬的秋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在翻越城墙外侧的壕沟时才发出细微的土块塌落的声响,那声响在夜里被风盖过了,似乎没有被对面听见。
他们在夜色中摸到了第一道壕沟的边缘,正准备寻找跨越点时,建奴营地方向忽然爆出了警锣声,锣声尖锐刺耳,从城墙外正前方、左前方、右前方同时响起来,叠成一片交错的噪音,像是有人同时敲碎了十几面铜锣。紧接着三面同时亮起了火把,火光从土墙上方铺下来,把城墙根到壕沟之间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箭雨从箭垛后面射出来,密得像被风横推过来的雨幕,箭杆在空中发出密集的嗖嗖声,落下来时又变成噗噗的闷响。冲在最前面的敢死士在箭雨中连续倒下,有人伏在壕沟边沿中箭后侧身滚进了沟里,被底部的木桩刺穿了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没了动静。
后面的人试图翻过第一道壕沟继续朝前突进,第二波箭雨从侧面射来,更多的人倒在了壕沟与土墙之间的空地上,有人还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手指抠着土墙的坡面,指尖已经不动了。剩余的兵在火光中退回了城门,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横梁和木楔重新归位。带出去的三百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第二次突围换了一处位置,从北门趁夜暗潜出,冲到了第二道壕沟的位置,带出去的兵回来得更少了。第三次是从西面尝试的,这一回他们还没有摸到壕沟边缘就被发现了,警锣声和火把照亮了城外的整片地面,他们被逼退回城内的时候身后只剩下二十几个还能动的人。退回城内的兵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
“过不去。”
天亮的时候,一支没有箭头的箭从城西方向射进了城内,箭杆上绑着一卷绢帛,绑绳系了活结。守城的兵解下来交给了副将,副将一路小跑送到了指挥所。祖大寿展开那卷绢帛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门口射进来,照亮了绢面。洪台吉的字迹端正,楷书,墨色匀净,笔画之间的间距一致,语调客气,先说了城中困顿的情状,又说了保全军民性命的条件,末了以高官厚禄为劝。绢帛右下方按了一方朱印,印色鲜明,像是刚沾了印泥压上去的,印文的边角清晰完整。祖大寿读完了那卷绢帛,没有看第二遍。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用三根手指捏住扯了一下,丝绸的料子扯不坏,他便把它揉成了一团,掷在面前的砖地上,绢团落地的声响很轻,只有一声极低的噗,然后滚了半圈停了。他站起来,走了一步,靴底踩在了那个绢团上,把它碾进了地面的尘土里,靴底抬起来的时候绢团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泥迹,原本明亮的朱印被尘土糊得模糊了。他站在原处顿了一下,把脚收回来垂在身侧,对旁边的人说:“叫城上的人回射一箭。告诉他们,祖某此生唯有一死而已。”
松山方向的两千援军在一个阴天的清晨出发了。步卒在前,列成方阵,长矛手在前排,刀盾手在后,骑兵散在两翼作掩护。队列紧凑而安静,没有人说闲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踩在干土上的闷响,偶尔有马匹打了个响鼻,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又折回来,像被弹了一下的弦。他们走了大半日,在接近大凌河城的外围时,正在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德格类的骑兵从丘陵北面的鞍部涌了出来,马蹄踏在坡面上的声音从轻到重,从远到近,像潮水涨上来的前奏。明军指挥官在第一时间下令列阵,长矛手蹲下,矛杆尾端抵住地面,矛尖朝前上方斜指,成一排密密的铁尖斜面。后排的刀盾手把盾牌顶在头上,身体蹲在盾牌后面,盾面的铁皮在阴天里泛着暗灰的光。骑兵在方阵的两翼列成横队,马头朝外,马匹的耳朵朝后压着。
建奴骑兵从三面同时压了过来。他们没有直接冲阵,先绕着明军方阵跑了一圈,在跑动中射箭,箭雨从各个方向斜着落入方阵,盾牌挡不住所有方向,有人中箭倒在阵型中间,血从甲片的缝隙里渗出来洇湿了地面,旁边的人把他挪到后排的空隙处继续蹲着,挪动的时候手按在伤者的甲片上,感到一阵温热的潮湿。第二轮跑圈的时候距离缩近了,箭射得更密,方阵的侧面开始出现松散,有人试图朝内收缩以缩小受箭面,但阵型一旦缩紧就失去了展开反击的可能。第三波骑兵从正面冲入了方阵的薄弱处,那些马匹的冲力把长矛手撞开了一个缺口,矛杆折断的声音和人的喊声同时从缺口处传出来。缺口的边缘有刀盾手试图以刀砍马腿止住突破,但后续的骑兵已经涌了进来,缺口越撕越大,像一个被撑开的裂口,边缘不断有新的甲胄和刀刃涌入。方阵在骑兵冲入之后维持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散了,明军步卒被分割成几团各自为战,有人背靠背用长矛和腰刀抵抗,有人在散开之后试图重新聚合却被侧翼的骑兵截断了路径。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喊杀声从密集到稀疏,从高亢到低沉,最后只剩下铁器磕碰在硬物上的零碎响动。
明军骑兵的指挥官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的马已经中箭了,马腿跪下去的时候他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翻下马背之后步行冲入了建奴骑兵的阵列,手里的腰刀劈倒了两个人之后被第三个人的马刀从侧面斩中了胸甲与肩甲的接缝处。他倒下的时候身体翻转了一下,脸朝着大凌河城的方向,隔着一片枯草地和四道壕沟,城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灰蒙蒙地立着。战场上的声响渐渐小了,从喊杀声和兵器的撞击声变成了马蹄踏在干土上的闷响和建奴士兵低声的对话。阵型已经散了,原先躺着的人还在原处,有人的手还攥着兵器,有人的兵器已经不在手边了,手指松开着摊在身侧。建奴骑兵从战场上撤走的时候没有停顿,那些马匹绕过了地面上散落的躯体,沿着来路朝北方丘陵的方向去了。阵地上只剩下枯草和静默,风把最后几声马蹄的余响也带走了。
黄昏的时候,建奴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从城墙上望过去,那些白色的毡帐之间冒出一缕一缕的灰白色烟柱,在落日的余晖里被染成了淡红色,每一缕烟柱都带着热量和粮食的气息。有人在营火旁边走动,有隐约的歌声从风里传过来,调子散漫,听不清词句,顺着风飘进城里就散成了嗡嗡的余响,像是什么声音在远处反复回旋着却始终靠不近。城内没有炊烟,城墙内侧的街巷里有人在走,走得很慢,像影子贴着地面移动,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才迈出下一步。墙角的暗处蜷着几个人形,不动,也看不清是否还在呼吸。
南面的城墙上,祖大寿扶着那段未完工的垛口站着。他穿着一身山文甲,甲片上的灰土和细小的泥斑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甲的缝隙里嵌着干泥,肩甲的边缘磨得发白,磨损处露出的铁面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照成暖黄色的营帐上,视线没有焦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白色的帐顶在暮光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暖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褐。风从城下翻上来,把他鬓角花白的头发吹得朝一侧掠去,露出额角那道旧疤,疤面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斜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站着的时间很长——日光从暖黄变成暗红又变成灰蓝,城墙的影子从墙根伸出去横过了整条内街,爬上了对面低矮的屋顶边缘。他把扶着砖面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傍晚的寂静里清脆地响了几声,像几枚铜钱依次落在石板面上。然后他转身,沿着登城马道走下去了。脚步声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消失,先是响着,后来远了,最后只剩风从墙顶翻过来时的呜咽声还在原处回旋。墙上那段未完工的垛口在暮色里敞着口,背后的天际线已经暗下来了,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蓝。
远处的营地上,火光正在一簇一簇地亮起来,越来越多,从星星点点连成片,在城外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海,把城墙的轮廓从黑暗中重新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