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小说 > 大明北洋军 > 第406章 大凌河之战(2)困守

第406章 大凌河之战(2)困守(2/2)

目录

跑在最前面的兵已经冲到了那片旗帜附近。阵型前端那些穿明军号衣的士兵在做着激烈冲杀的动作,喊声和兵器碰撞声在那里交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那些号衣在月色和火把的光里确实是暗红色的,那些旗帜在翻卷时映出的字迹也确实是明军的字样。祖大寿在马背上加速催马,胯下的瘦马奔过了最后一段距离,已经到了几乎能看清前方人脸的距离。

然后最前面那一排“明军”开始脱衣裳了。他们把暗红色的号衣从肩头扯下来甩在脚边的地上,露出底下的八旗甲色,甲片的颜色是暗青和深褐相间的。铁盔下的辫发从后颈处垂出来搭在肩上。阵前那些明军的旗帜被从旗杆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新的旗帜被升了起来,蓝底上绣的龙纹在火光里展开了。同时两侧的土坡后面涌出了预先埋伏的骑兵,马蹄踏在干草地上从两个方向同时朝中央合拢,合拢的速度比那些正在转向的守城士卒快得多。

祖大寿在看见那些辫发从铁盔的瘦马因为突然的扯拽而前蹄扬起,在火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他身侧的亲兵在他转向的同时已经自动横在了他的前面,那些亲兵的腰刀在他们身后的人群中劈出了一道弧线。有人中刀后跪倒下去,膝盖撑着地面还挥了一下刀才彻底倒下去;有人背朝着追兵的方向退了几步,后背被劈开了甲片。祖大寿的马在后退的过程中被一支箭擦过马颈,马受了惊朝东面猛窜,冲出了合围圈边缘的那个缺口。他退回东门的时候肩上那道甲片上多了一条斜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铁片外翻着,底下的衣料上洇了一片暗色。他在城墙内侧翻身下马的时候落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墙根才站住了。

身后合拢的东门正在重新闩上,顶门柱被重新夯入石槽的钝响在甬道里回荡了几声。他没有回头。他在那里站了几息,然后松开扶着墙根的手,沿着城墙内侧的土坡走了上去。

祖大寿在东门中计的消息传到城内之后,大凌河城的最后一点东西也碎了。人们不再朝城西的方向张望了,不再有人爬上垛口踮脚远眺。城内的声音在那一夜之后变了一个调,从之前那种焦躁的等待变成了一种沉滞的安静,安静里裹着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气息。

——

张翼辅是在围城第四十多天从城墙上缒下去的。他原先是一个往来辽东和关内的商人,困在城里之后也帮着伙房记账。他在夜里的浓黑中沿着城墙外侧的砖面滑降时被城下的建奴巡逻兵发现了。天亮之后他被带到了洪台吉的营帐面前。洪台吉坐在帐内的矮案后面,案上摊着一份地图,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城里还有吃的吗?”张翼辅低着头说话,声音沙哑但平稳,他每说一段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连贯的。他说马肉在第二十几天就吃光了,马皮也煮过了。后来吃的是民夫,那些修城的人没有武器,是最先被拖走的。后来死掉的士卒也不埋了,火堆旁边除了骨头什么也留不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语速均匀,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账目。洪台吉听完了,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城内的街巷在围城过了四十天之后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青砖铺的街面被污物盖着,干涸的泥浆和更多辨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踩成了厚厚的一层壳,走在上面的时候脚下是软的,偶尔踢到一块硬的东西,低头看时颜色已经辨认不出了。墙角下散落着人骨,有完整的腿骨,也有碎裂的肋骨片,还有几段带着干枯筋腱的脊椎骨断面,白生生的骨茬立在灰土里。街南一处避风的墙角,有人用碎砖垒了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的东西在烧成灰之前的样子已经不是很容易辨认了,但火苗从那些东西的缝隙里钻出来时是青蓝色的——骨腔里的油脂被烧出来之后,火就成了这个颜色,蓝汪汪的,不像正常的火光。火塘边蹲着几个人,全都面颊凹陷眼窝深陷,披着的军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暗色的斑痕。有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截烧黑了的骨头,正用指甲刮着骨面,刮下来的屑末落在脚边的地上混进了泥土里。旁边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火塘里的蓝火上,看着那几根骨头在火里慢慢地变黑、裂开、弯成弧形,眼珠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的气味混成了同一种东西。人骨燃烧的焦糊味盖了底层,往上浮着一层腐肉未烧尽的酸腥,再往上有一层干涸血渍被烘烤后泛出的甜腻气息。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绕在鼻腔里,吸入的每一口都带着这种气味从鼻腔灌进肺里,在肺里团成一团化不开的滞涩感。墙角深处有时候会传出极低的哭声,拖得很长,像风从墙缝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呜咽声,持续一小会儿便安静了,安静之后四周比之前更静了,只剩火塘里的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爆响。

指挥所的门窗都关着。屋里光线很暗,一只油灯搁在桌面上,灯芯剪得很短,光照的范围只够笼住桌面的一小片。祖大寿坐在主位上,肩甲上的裂缝用布条扎了几道,布条渗出的暗色已经干了,在灯光的边缘处暗沉沉的。何可纲坐在他对面,身形比围城前瘦削了许多,但脊背还是直的,坐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没有塌。屋里还坐着几个副将,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瘦而显得特别长。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开口的那个人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说了一句:“我们再守下去……”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他停住之后又补了半句:“外面来不了人了。”屋里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人的目光移向祖大寿的方向,又移开了。

何可纲在那一刻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室内每个字都清晰:“永平的旧事还记得。”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说话者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灯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着。

“降了以后是什么结果?”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先被杀头的是降将,后被杀头的是降兵。这座城里现在还有几万人,降了之后能活到明年春天的有几个?”

他的目光从油灯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屋内的几个人,又落回原处。“饿死在这里,碑上还能写一个‘忠’字。出了这道门跪到城外去,碑上写什么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

他闭了一下嘴,像是把已经说完的话又咽回去了一遍,没有再补。他说完之后室内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没有人再提投降了。

祖大寿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他在何可纲说话的过程中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到了桌面上,五根手指摊平了搁在案面上,指腹贴着粗糙的木板表面。

入夜之后,祖大寿一个人走上了那段未完工的城头。他没有带卫兵,没有带副将。一个人踩着那段土坡和台阶交错的登城通道上了城墙,在黑暗中走到了那段敞口的垛口处。风从城外灌上来拍在他脸上是冷的。他在垛口断面的砖面上坐了下来,背靠着砖墙,面朝城外。

城外,建奴营地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暖黄的光带,那些光点在夜色里连成了线,从城西北绕过城南再到东南方向,把整座城的轮廓用光勾了一圈。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营地里的烟火气味和烤饼的气息。他把受伤的那只手臂搁在膝盖上,布条扎着的地方在屈伸时微微抽动着。他坐了很久,久到建奴营地的灯火从亮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暗橙色的余烬。久到城内的火塘也渐渐灭了,那些蓝火不再亮了,城内的声音彻底收了,只剩下风在城墙上穿过的呼啸声。久到天边的颜色从墨蓝开始朝灰白转变,城墙砖面上的露水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扶着砖面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砖面上按了一下才伸直。他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砖面因为他坐了一夜留下了一片体温余温的痕迹,在晨光里比周围的砖面颜色浅一些。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沿着那段未完工的台阶走下去了。步速均匀,每一步都踩实了,肩甲上那条被布条扎着的裂缝随着步伐轻晃着。

晨光从他背后的方向照过来,城墙顶端的砖面被照成了青灰色,城墙走了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响了几下便收尽了。城外建奴营地的方向,又一道新的炊烟升起来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