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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戡乱(1)博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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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登州,海风凛冽刺骨。城内街巷萧条冷清,往来百姓尽数缩着脖颈、躬身疾行,沿街店铺大多半掩门板,闭门避寒。往日千帆云集、人声鼎沸的登州码头,如今也只剩一片死寂。沉闷的浪涛反复撞击水城堤岸,声响厚重低沉,层层叠叠漫入城中,衬得这片大地愈发阴沉压抑。

巡抚衙门后堂,炭盆里松木炭火噼啪炸裂,火星偶尔窜起,暖意融融铺满厅堂。可这份温热仅能拂去体表寒意,骨子里渗透的寒凉,却久久无法驱散。

孙元化独坐案前,指尖死死按着一纸京师邸报抄件。纸面之上,广西道试御史萧奕辅弹劾他的奏疏摘要历历在目。

“养虎贻患……”他低声默念,嗓音干涩沙哑,满是疲惫。

思绪转瞬飘回三年前。彼时他初赴登莱巡抚任,少年意气、壮志凌云。他精通西学、深谙火器造法,自认身怀独门本事,定能在这片海防重地创下前所未有的功业。

收编零散涣散的东江残军,潜心仿制精妙的红夷大炮,日夜编练新式火铳营……每一步筹划都缜密稳妥,每一项举措都笃定踏实。他满心以为,凭一己之力,可强登莱军备、固大明海防、拒关外强虏。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当年他苦心收编、倾力栽培的东江诸将,如今尽数化作反噬主上的恶狼,搅动鲁省大乱、生灵涂炭。

隔着千里京畿,朝堂之上的攻讦与非议,精准砸在他的身上,让他无从辩驳、无处遁形。

新城王氏灭门,更如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不得动弹。

王象春,朝野闻名的“王半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东林势力盘根错节。如今王氏一门近乎覆灭,满门血泪,这笔滔天罪责,朝野上下必会尽数扣在他的头上。

罢官、下狱、诏狱、西市……无数惨烈结局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层层寒意席卷四肢百骸。他握着青瓷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杯中热茶晃出细密涟漪,一如他动荡难安的心境。

心底无尽委屈翻涌。自问上任以来,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大明江山、为边疆安稳。收编东江是为整合兵力、抵御建奴;铸造火器是为革新军备、稳固海防。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未愧对这身绯色官袍、从未辜负朝廷重托。

可乱世官场,公道从来不值钱。尽心竭力者,反倒成了祸乱根源、千古罪人。

孙元化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愤懑与惶然。事态未绝,残局未终,他尚有转机,尚有周旋余地。

“中丞,张兵巡、任知府二人求见,军情紧急。”门外亲兵低声禀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元化骤然回神,迅速折叠邸报,狠狠压在案头镇纸之下,抬手整理衣冠,敛去眼底所有慌乱,沉声道:“请入。”

——

两道身影快步走入厅堂。前方的张瑶面容清癯瘦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执拗沉稳,神色肃穆凝重。身后的任知府年过半百,身形微胖,额间布满细密汗珠,步履仓促急促,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二人躬身见礼,孙元化抬手示意落座。任知府屁股刚沾椅面,便迫不及待开口,语气满是焦灼惶急:“中丞,最新军报传回!叛军已然劫掠至商河地界,兵势愈发猖獗!新城惨状,字字泣血、不忍卒读。”

他抬手擦拭额间冷汗,厚重棉袍的领口早已被虚汗浸透,语气愈发急促:“下官唯恐叛军顺势东进,直扑登莱,届时我等危矣!”

张瑶适时接过话头,语调沉稳冷冽,压过满堂慌乱:“中丞,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今叛军气焰滔天、日渐坐大,若再姑息拖延、不施雷霆手段,登莱全境必陷险境。当下唯一出路,速遣精锐出兵征剿,再无拖延余地。”

孙元化抬眸看向二人,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奈,轻声反问:“精锐?登莱境内,如今还有可调的精锐吗?”

“耿仲明、张涛之流,皆是东江旧部,与孔有德、李九成渊源极深,本就同出一脉。”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这般兵马,本抚不敢用,也信不过。”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尽显难堪。

堂堂登莱巡抚,手握数万驻军,坐镇一方重镇,危难临头之际,竟寻不出一支值得信赖的兵马,何其讽刺。

任知府却骤然前倾身子,眼神发亮,语气急切恳切:“中丞!登莱尚有强军可用!潘参将麾下登州左营,乃是全境唯一精锐!”

“崇祯二年建奴入寇,潘慕明彼时尚且只是团练使,便亲率数千团练北上勤王,于蓟州、三河、通州连战连捷,五战挫虏、未尝一败!”他越说越是振奋,语速愈发急促,“其部军纪严明、装备精良、战力卓绝,乃是我登莱真正的百战精锐!遣此军北上平叛,必能逆转战局!”

“潘浒……”

孙元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似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挤出。

此人乃海外归化的前朝遗民,如今手握登莱联合商行,财力雄厚、根基深厚,供养数千精兵,麾下火器、火炮皆是新式军械,战力冠绝登莱。

这般人物,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绝世宝刀。可最令人忌惮的是,这把刀,究竟握在谁的手中?刀刃所向,是护主,还是伤己?

孙元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庭院中老槐树早已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枯枝笔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穹,萧瑟苍凉。

他背对着张瑶、任知府二人,心底飞速权衡利弊、推演得失。

调潘浒北上平叛,风险显而易见。

一旦左营精锐倾巢而出,登州后方必然空虚。耿仲明、张涛留守本土,皆是隐患,难保不会趁机作乱、里应外合。再者,潘浒若此战大胜,声望必将登顶登莱,届时功高震主、势大难制,日后更难制衡。最凶险的是,若此人战胜生异心,登莱将再无宁日。

可若是不调潘浒出兵,叛军一路东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登州城下。届时城破国危,所有算计、制衡、隐患,尽数沦为空谈。

他静静凝望枯瘦的槐树枝桠,指尖无意识叩击窗框,清脆声响在寂静厅堂里反复回荡。二十余声轻叩过后,他终于心绪落定,转过身淡淡开口:“二位先去偏厅稍候。”

——

清洋河以东,潘庄。

书房里一派温馨平和。

一名参谋副官快步入内,立正道:“老爷,巡抚衙门传急令,请您即刻入城,商议军机要务。”

潘浒放下手中读本,脸上的写意轻松顿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身居军旅的沉稳沉静,不露锋芒、暗藏城府。

参谋副官又道:“事态紧急,想来叛军前线又生变故。”

潘浒系带的动作微微一顿,神色未变,随口问道:“耿仲明部近日动静如何?”

“回老爷,耿游击营中近日人员往来频繁,绝非寻常采买操练,形迹可疑。”

知晓了。

潘浒淡淡应声,系紧腰带,抬步朝外走去:“备车,入城。”

从潘庄出发,专列仅需一刻钟。到了车站下车后,又是专属马车。马车尾部加了一个烧木炭的小炉子,为车厢供暖。潘浒斜靠车壁,闭目休憩,耳畔唯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得得声响。

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飞速运转,对当前局势了然于心。

阮城店鲁军惨败,三千兵马折损过半;叛军一路高歌猛进,已然攻占商河,兵锋直指登莱。孙元化紧急传召,目的再明显不过——要他率左营北上,接手平叛战局。

可这一战,他得去打,但不能白白去打。

耿仲明、张涛二人,乃是扎根登莱的两颗钉子,亦是最大隐患。二人皆是东江旧部,与孔有德、李九成私交深厚,留守后方便是定时炸弹。要么尽数带走随军出征,要么调离登州腹地,绝不能留在此地伺机作乱。

除此之外,登州水城乃是海防命脉、进出咽喉,码头、仓库、战船尽数汇聚于此。若是水城掌控在他人手中,他在前线拼死搏杀,后方依旧受制于人,永无安稳之日。

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外界灰蒙蒙的天色,天光暗沉、风雨欲来。潘浒再度闭目,心底已然盘算好所有说辞与筹码。

孙元化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权衡利弊、取舍得失。他只需把利弊摊开、把局势讲透,对方自然会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马车行至巡抚衙门前,天色已然阴沉得辨不清时辰。

潘浒下车,压低防寒暖帽,一身青色布面大衣,装束朴素低调,乍看如同乡间富庶地主,毫无悍将锋芒。唯有一双眼眸,进门之际飞速扫视周遭,将衙门内外动静尽收眼底,转瞬便敛尽锐利,恢复平和沉静。

——

后堂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孙元化已然端坐案后,张瑶、任知府二人分坐两侧,神色肃穆。

缓步而来的潘浒脱下外袍递给亲兵,上前躬身行礼,军礼标准利落:“末将潘浒,参见中丞。”

“慕明来得迅捷,落座吧。”孙元化抬手免礼,眼底疲惫难掩,却依旧强撑着从容气度。

待潘浒坐定,他缓缓开口,将当下危局娓娓道来。叛军逾越商河、阮城店溃败、新城屠城、百姓罹难,桩桩件件,字字沉重。即便他刻意稳住语调,提及新城惨状时,嗓音依旧忍不住微微发紧。

“如今登莱安危,全系于你一身。”孙元化直视潘浒双眸,语气沉凝郑重,“本抚与二位大人商议,欲命你率左营精锐北上平叛,不知慕明意下如何?”

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潘浒身上,静待他领命出征。

潘浒并未立刻应声领旨。他垂眸落在自己靴尖,看着鞋面沾染的少许泥土,沉默四息之久。

这短暂的静默,让后堂压抑的空气愈发紧绷。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语速平稳不疾不徐:“中丞有命,末将自当效死报国。只是此番倾巢而出,末将不得不顾虑后方安危。”

他视线缓缓扫过张瑶、任知府,坦荡磊落,摆明接下来的话并非私下私谈,而是当众公论。

“叛军主力皆是东江老兵,悍勇善战、亡命嗜杀。左营尽数北上,登州后方必然空虚。水城为登莱根本、海防咽喉,绝不容有失。”

“如今驻守水城的耿仲明,屯兵黄县的张涛,皆为东江旧部,与孔、李叛将渊源极深。我大军在前死战,二人留守后方,人心难测、隐患无穷。”

他刻意放缓语速,吐出“东江旧部”四字,同时不动声色观察孙元化的神情。

果不其然,孙元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迅速舒展,心底已然掀起波澜。

潘浒见状,继续直言进谏:“末将斗胆建言,左营北上平叛,为绝后患、稳固后方,请中丞下令,命耿、张二部随军出征。为统一号令、避免掣肘,二部兵马需暂归末将节制调遣。唯有如此,方能如臂使指、全力破敌,杜绝内乱隐患。”

孙元化捻动胡须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沉默良久,目光偏移,落在堂中悬挂的“文韬武略”匾额之上。这块匾额是他上任之初亲手悬挂,日日观望,时刻警醒自己——大明天下,终究是文官主政、文臣掌权,武将不可势大、不可权重。

若应允潘浒所求,让一名武将节制登州所有可战之兵,无疑打破朝堂体制、逾越权责规矩。日后武将势大,文官制衡之力必将大幅削弱,后患无穷。

指尖轻轻叩击案沿,孙元化心绪飞速权衡,缓缓开口:“慕明所虑周全,不无道理。然则耿、张二部各有驻防职责、属地要务,岂能随意调动?且跨部节制、武将统辖诸军,牵涉朝堂体制、军中规矩,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

话音落下,已然是委婉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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