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戡乱(8)战后(1/2)
太阳再次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那股混着硝烟与血腥的浑浊气味,仍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从叛军营地通往登州营仓库的路上,大车排了一长串。粮袋摞得冒了尖,有几袋被刀划破了,白花花的米从破口漏出来,撒在泥路上,被人踩进泥浆里,白里透着灰。布匹成捆地堆着,绸缎上沾了血污,棉布上糊了泥。藤筐里装着铜钱,晃晃荡荡地响,几只筐沿上搭着成串的铜钱,像被人随手挂上去的。
押车的登州兵比前两天松弛了些,有人靠在粮袋上闭着眼,有人两腿搭在车辕上晃着。马拉着沉重的大车,蹄子在土路上踩出深深的印子,偶尔喷一口白汽,鼻腔里的热气散成一小团雾。
铁丝网圈起来的战俘营格外扎眼。四万多人蹲伏在地上,灰扑扑的一片,从高处看下去像大片被翻过的土地。铁丝网绕了好几圈,每隔几十步立一根木桩,桩头削尖了朝上。俘虏们分在几个片区内,区与区之间隔着铁丝网,网外三步一哨,站着持枪的登州兵。
俘虏堆里的人什么表情都有。有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有人仰面朝天躺着,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更多的人就那么干坐着,眼睛盯着面前一块泥巴发呆。一个老俘虏蹲在最边上,两只手攥着铁丝网的网格,把脸贴在冰凉的铁线上望着外面,看了很久也没人理他。他慢慢松开手,缩回人群里去了。
潘浒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正对着。他没拿望远镜,就那么用眼睛扫了一遍那片灰扑扑的人群。
“统计出来了?”
身边的书记官捧着册子,声音平平的:“回禀大帅,初步清点,俘获叛军及被裹挟民壮共计四万三千余人。其中可判定为积年老匪悍贼者约五千众,其余多为近月被裹挟的流民农户。”
“首恶必诛,胁从不同。”潘浒的语气跟交代伙房发粮一样平,“那五千悍匪,甄别出来另行看管,等待审判。其余人等,全部编入劳动营。”
说完转身下了土坡,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行印子,脚窝边缘的土粒还在慢慢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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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营”三个字在登州营内部早不新鲜了。制度很简单,从匪且未犯下极恶之罪的民众,按班组编制,每天出工八个时辰,挖渠、修路、筑城、垦荒,什么都干。管吃管住,没有饷。这叫“劳动改造”,改造好的,干满三年转为民夫,管吃住且发饷银;改造不好的,则继续改造。
当天下午第一批人就带出去了。几百个俘虏在班长指挥下清理战场。叛军尸体和民壮尸体分开——叛军的拖到一处大坑里浇油烧,民壮的另找地方安葬。有人分到填弹坑的活,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填到一半挖出半截胳膊来,那人吓得往后一缩。旁边监工的登州兵走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说了句“接着填”,那人哆嗦着把土又铲回去了。
还有人在挖引水渠。白狼水顺着新挖的沟渠往昌邑城外的旱田里淌,水声哗哗的,浑浊的黄汤子沿着渠底一路往前漫。干活的人蹲在渠里,镐头砸在冻土上每一下啃不下多少,可几十个人轮着来,半天也推进了好几丈。铁丝网外面的哨兵端着枪看着他们,刺刀在太阳底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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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三,昌邑城中心的市口搭起了一座木台。台面一丈见方,离地三尺高,几根粗木头撑着顶棚,上头铺了层草席。台后挂着一条白布横幅,“登州营军事法庭”七个黑字又大又正,隔老远就能看见。
台前站了一排登州兵,步枪上着刺刀,刺刀尖朝上,十二个人站成一条直线。台下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有昌邑本地的居民,更多的是从周边村镇逃过来的难民。有人抱着孩子踮着脚往前挤,有人攥紧拳头盯着台上,有人用手捂着嘴像是怕哭出来。两边的屋顶上、墙头上也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把瓦片都遮住了。
没有人说话。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除了偶尔有婴儿啼哭和一两声压不住的咳嗽,几乎没有别的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座木台上。
典训官捧着厚厚一本卷宗走到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日公审叛军头目、小校共计三十七人。经查证,以上人等犯有屠戮百姓、纵火、奸淫等血债,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现逐一宣读罪状——”
他一个一个念名字和罪状。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两个登州兵把一个人从台侧押上来。那些人被铁链锁着双手,穿着脏污的囚服,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他们被押着在台上一字排开跪下,有人低着头不敢看白纸。
典训官念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台下一个女人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指着台上那个跪着的人:“就是他!就是他烧了我家屋子!我爹还在里头没出来——!”身边的人赶紧拉住她,可她还在往前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台上那个犯人听了她的喊声,忽然把低着的头抬起来朝台下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典训官没有停。他继续念,每一条罪状都有时间地点、有人证物证。念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又有人哭出来了,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指着台上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内容,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喊什么。台上那个人跪着,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想动又没敢动。
所有罪状念完,典训官合上卷宗:“经查证属实,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鬼头刀挥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血从台板缝隙往下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洇开,土吸了血变成暗乎乎的颜色。绞索上了,有人被吊起来的时候腿还在蹬。
起初是寂静。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了很久的情绪——有人嚎哭,有人咒骂,有人扑通跪下去朝着台上磕头,有人搂着身边的人哭得站都站不住。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襁褓挤到台前,把孩子举起来朝台上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尖太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喊完她就瘫坐在地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台下的哭声和咒骂响了很久。台上的血被风慢慢吹干,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发黑的褐。可没有人离开。他们一直等到最后一个犯人被押上去、被判决、被执行。等台上空了,只剩那片血迹,他们才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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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昌邑城头多了新东西。一串串尸体挂在城墙垛口外面,风吹过去轻轻晃着,有的还在往下滴残液。城门口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每个人的姓名和罪名,字迹工整得像抄书匠写的。
登州营的巡逻队在城中加强了巡查。那些趁兵荒马乱冒头的流氓地痞,一旦被发现、被举报、被核实了证据,往往当天缉拿,次日就枭首城头。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有人半夜翻墙偷东西,天还没亮就被堵在了屋里,天亮后街坊们看见他被五花大绑地押过去,嘴里塞了布条,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几天之内,昌邑城的治安变了个模样。偷鸡摸狗的绝迹了,街面上闹事的看不到了,连那些横着膀子走路的泼皮也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晚上街上终于有人敢走动了,虽然不多,可比前些日子天黑之后死寂一片的景象,算是天翻地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街口看了半天,回头跟家里人说:“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这样的世道。”
清扫街道的活也在稳步推进。劳动营的俘虏分成小组,每组十来个人,由登州兵押着清理全城街巷垃圾。倒塌的残墙被重新砌补,路边堆积的瓦砾一车车清运出城,路面干涸发黑的血迹尽数泼上石灰水遮盖消杀。街头巷尾那股混杂血腥、硝烟、腐土的怪异气味日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石灰的清涩与新土的潮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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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午后,一名身着灰军装的登州兵走到一户民居门前,轻轻叩门。木门拉开一条细缝,户主满脸警惕,牢牢把着门边,反复打量着门前的士兵,眼底满是戒备。
士兵立正敬礼,语气诚恳温和:“老乡,我们是登州营的,想借您家笤帚用一下,打扫街面。”说罢从腰间掏出一张规整纸笔递过去,“这是借据,写明了借用时日、物件明细,事后必定按时归还。”
门缝渐渐开大,露出中年户主的面庞。他低头仔细端详借据,字迹算不上俊秀,却一笔一划工整清晰,落款番号分明、印章齐全。他依旧心绪忐忑,双手微抖,默默取出笤帚递了出去,始终猜不透这群官兵的用意。
待到傍晚,几名士兵结伴折返归来,将擦拭干净的笤帚整齐摆放在门口。带队军官解下随身布袋,双手递上前:“老乡,物件完好归还。这是借用的酬劳,按市价折算,还请收下。”
户主连忙打开布袋,内里是白净稻米、粗盐,还有一小块油纸包裹的猪板油。他当场怔住,抬眼望着身姿挺拔、神色端正的官兵,满心错愕。
带队军官再度立正敬礼,声线铿锵有力:“老乡,这是我军铁律。借物必还,损物必赔,分毫不差,请您收下。”
隔壁墙头、远处巷口,早已站了不少张望的街坊百姓,人人屏息观望。一众灰绿色的挺拔背影转身离去,整齐的脚步声在幽深巷中缓缓消散。户主捧着布袋伫立门前,双手依旧微颤。
半生阅历,他见过无数官兵:劫掠财物、强取豪夺、借而不还、打骂百姓者比比皆是。这般依规借物、用完归还、还付酬劳的仁义之师,他此生初见。户主伫立良久,才转身进屋,木门轻合,并未落闩。
此事如风传千里,不出两日,“借笤帚还米盐”的佳话传遍昌邑全城。茶摊、井台、饭铺、乡路,人人热议。有人说登州兵借铁锹酬半斤精盐,有人说借独轮车赠腊肉一块,桩桩件件,真切实在,众人交口称道。
城中土墙之上,渐渐多了政训处士兵刷写的石灰标语。“军民一家亲”“登莱兵是登莱乡亲父老的子弟兵”,字迹朴素却醒目庄重。刷字的士兵做完活便扛桶离去,沉默利落。往来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不识字的听旁人念诵,皆默默点头。亦有人久久凝望白墙字迹,唇齿轻动,无言转身,心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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