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狱中日月(2/2)
说完他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端起空碗逃也似的跑了。
陈巧儿攥着那个东西,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慢慢张开手掌。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簪——七姑的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七瓣花,是她俩刚到汴梁那年,七姑在夜市上花二十文钱买的。不值钱,但七姑一直戴着。
簪子的中段缠着一根细丝线,丝线上系着一片极薄的竹篾,上面用针尖刻了几个字——
“已见帝姬,勿忧。七。”
陈巧儿把竹篾凑到气窗的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竹篾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勿忧。
她怎么可能不忧。但七姑说勿忧,那她就信。
她把银簪插回自己的发髻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根簪子在墙上画了起来。
赵老头又探头过来:“姑娘,你这又是画啥?”
陈巧儿嘴角微微翘起:“赵老爹,你会写字不?”
“会……会一点点。”
“那太好了。”陈巧儿把簪子递过去,“你帮我在这面墙上写几个字——‘公平买卖,童叟无欺’。字越大越好。”
赵老头懵了:“写这个干啥?”
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狡黠。
“做生意啊。”
接下来的日子,大理寺狱的某间牢房里出现了一桩奇事。
那个据说犯了“妖术”的女囚犯,开始在牢里做买卖。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她用两根树枝和一根丝线做了一把简易的“牙刷”,刷毛是从自己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麻线。她把自己那间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稻草铺得整整齐齐,连便桶都刷得锃亮。
赵老头看得眼热:“姑娘,你这过得比我家还干净……”
“赵老爹,你想不想也把牢房收拾收拾?”
“想啊,可我没你那手艺……”
“我教你。”
于是陈巧儿开始教赵老头做牙刷。用树枝做柄,用麻线做刷毛,用细砂石打磨光滑。赵老头学得磕磕绊绊,但三天之后,居然真做出了一把像样的。
然后陈巧儿让他把这把牙刷卖给隔壁的狱卒。
“啥?”赵老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卖给狱卒?”
“对。你跟他说,五文钱一把,保准比他用柳枝刷牙舒服十倍。”
赵老头将信将疑地试了。结果那狱卒试用之后惊为天人,当场掏了五文钱不说,还预定了三把——说要带回去给同僚们看看。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先是隔壁牢房的囚犯们来打听,然后是轮值的狱卒们来围观。陈巧儿来者不拒——教做牙刷、教磨石头做简易炊具、教用草编垫子。她不要钱,只要消息。
“外面的官人有没有提审我?”
“那个告我的李员外,最近可有动静?”
“有没有一个姓花的姑娘来打听过我?”
狱卒们得了她的好处,嘴也松了不少。有人告诉她李员外最近频频出入蔡府;有人说御史台那边正在搜集更多“证据”;还有人偷偷告诉她,沈评事其实是在帮她拖延时间——本来第三天就该过堂的,硬是被他以“证据不足需再行查证”为由压了下来。
陈巧儿把这些消息一条条记在心里,用簪尖刻在墙角的暗处。
第九日,她改良了牢饭的炊具——用一块捡来的铁片磨成薄刃,把陶碗架在上面,冷汤冷饭好吃十倍,连隔壁的赵老头都蹭了好几顿。
第十日,她开始教狱卒们算术。
“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七百文……”
“那每天是多少?”
狱卒挠头:“不知道……”
陈巧儿在墙上画了几道杠:“来,我教你。七百除以三十,大约是二十三文零三厘。你每天花多少、剩多少,算清楚了,一年下来能多攒不少钱。”
狱卒们听得两眼放光。
就这样,短短数日之间,陈巧儿从一个“妖术女囚”变成了大理寺狱里人尽皆知的“巧娘子”。狱卒们对她客客气气,送饭不再是摔碗砸盆,而是轻轻放下;牢房里的稻草换成了干的;甚至有人偷偷给她多带了一份菜。
赵老头感叹:“姑娘,你真是神了——进了大牢还能让人供着你。”
陈巧儿躺在草席上,望着气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轻声说:“赵老爹,人活着就得想办法。牢房再小,也比棺材大,对不对?”
赵老头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对!这话在理!”
陈巧儿闭上眼睛。
七姑已经见到了帝姬,这是好消息。但帝姬愿意帮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李员外那边还在活动,说明案子没定,还有转机。沈评事在拖时间,说明大理寺内部也有人并不想草草结案。
她需要在过堂之前,准备好一切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说辞。
物理。化学。力学。光学。
那些她前世学了十几年、穿越后又用了好几年的知识,现在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把簪子重新握在手里,在墙上刻下最后一行小字——
“大气压强。虹吸原理。透镜成像。滑轮组。”
然后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气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汴梁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像一地碎金。
而在城西的公主府里,七姑正跪在嘉柔帝姬面前,一字一句地讲述着陈巧儿的故事——从沂蒙山的茶树下,到汴梁城的将作监;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乡下女子,到凭一双巧手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巧工娘子”。
“帝姬,”七姑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声音稳稳的,“她真的不会妖术。她只是……比别人多懂一些道理。那些道理,她教过我,我也能说给您听。”
嘉柔帝姬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七姑姐姐,”她伸手扶起七姑,“你且回去等消息。明日一早,我去见皇兄。”
七姑浑身一震:“帝姬……”
“别谢我。”嘉柔帝姬笑了笑,“我是真喜欢你的舞。你若心里过意不去,等这事了了,你多来给我跳几支便是。”
七姑退出公主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攥紧了袖中的另一枚竹篾——那是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上面刻着四个字:
“坚持。等我。”
她把竹篾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
陈巧儿,你在里面等着。我很快就会来。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把整座汴梁城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大理寺狱那间小小的土牢里,陈巧儿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梦里,她又回到了沂蒙山的那棵茶树拿着一把新做的木梳,正慢悠悠地给七姑梳头。
“别动,”梦里的她说,“马上就好了。”
七姑回过头来,冲她一笑。
那个笑,比汴梁城所有的月亮加起来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