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血溅枯原惊怯薛,怒入汗帐见天骄(2/2)
一个年轻武士红着眼睛从人群里窜出,手中匕首直刺赵志敬后腰。
赵志敬头也不回,反脚一踹,正中那年轻人胸口,将他连人带匕首踹飞出一丈多远。
落地时口中鲜血混着内脏碎片一起涌出来,眼看是活不成了。
又一个骑术精湛的怯薛军从斜刺里策马冲来,手中套马索甩出一圈绳影,企图套住赵志敬的脖子将他拖倒。
赵志敬右臂一振,那套马索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气劲崩断,断绳回抽在骑手脸上,抽出一条深深的血痕。
骑手惨叫着从马背上滚落。
华筝被他搂在怀中,随着他的身形轻轻旋转,白色长袍的下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不急不缓。
周围是刀光剑影,是嘶吼和惨叫,是鲜血飞溅在枯黄的草地上,但她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看。
她的敬哥哥说不会让她受伤,那就一定不会。
她只觉得每一次他旋转时衣袍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每一次他出掌时胸膛微微起伏。
每一次他的手重新揽紧她的腰时那股沉稳的力度,这些细微的感受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安心。
在这一刻,她不是草原上的明珠,不是蒙古的公主,她只是他怀里的人,被他护着,被他宠着,幸福得连恐惧都忘了。
“住手!”
一声暴喝从营门方向传来。
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从小在汗帐中长大的声音,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人群裂开一条缝隙。
拖雷从营门内大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蒙古袍,袍边镶着黑色的貂皮,腰间束着一条金带,脚下一双牛皮靴子踩在染血的草地上。
他的面容与铁木真年轻时有七分相似——高颧骨,深眼窝,下巴线条刚硬如刀削。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越过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蒙古武士,越过浑身是血的独眼老兵,越过被铁锤砸碎面门的壮汉。
先是落在华筝脸上,然后转向赵志敬。
那目光里有思念,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那是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小妹妹投入灭族仇人怀抱的无力与屈辱。
“拖雷哥哥!”
华筝从赵志敬怀里抬起头,眼眶在一瞬间红透。
她下意识地想要朝拖雷的方向迈出一步,但随即停住了——因为赵志敬揽在她腰间的手并没有松开。
她抬头看了赵志敬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询问,但更多的是信任。
“你还知道叫我哥哥。”
拖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吧嗒的声响。
“你走了之后,父汗一夜白了半边头。他说你是被那个汉人掳走的,是被迫的。”
“后来有人从中都带回了消息,说你做了赵志敬的后妃,是你自愿的。父汗从那天起就没在人前笑过。”
他的目光在华筝脸上停了很久,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要把错过的这些日子都补回来。
“你瘦了。在那边吃得惯吗?”
“吃得惯。”
华筝的眼泪滑了下来,唇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敬哥哥待我很好。御膳房专门给我熬奶茶,蓉儿姐姐把她的桂花糕分给我吃。”
拖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转向赵志敬,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赵志敬。几个月前你在我父汗胸口踹了一脚,震断了他三根肋骨,心脉受损。”
“御医说能撑到现在已是长生天保佑。今日你带着我妹妹回来,若是来示威,便是自寻死路。若是来赔罪,你赵志敬不像会赔罪的人。”
“说吧,你到底来做什么?”
赵志敬松开揽着华筝的手,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淡然:“华筝想见父汗最后一面。”
拖雷的目光在华筝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写满疲惫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拼合回去——是恨,是心软,也是身为兄长的不忍。
他又看了看赵志敬身边倒下的那些蒙古武士,他们的血还在地上蔓延,渗进枯黄的草根里。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让这个汉人皇帝去死,但华筝在。
他的妹妹在。
她从三岁起就跟在他身后学骑马,在马背上摔下来时他比谁都先跑过去把她捞起来。
她出嫁那天是他亲手替她绑的辫子,辫梢那几颗绿松石还是他从西域商人手里用两匹烈马换来的。
如今她的泪眼和当年一模一样。
“父汗若是见了你,想必高兴。”
拖雷将目光从赵志敬身上收回来,侧身让开了通往金帐的路,挥了挥手。
围着的人群迟疑地退开,那些还握着弯刀的手不甘不愿地垂下。
拖雷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志敬和身边的亲卫能听见。
“但我提醒你,赵志敬。你杀了我蒙古数千勇士,这里每一个人都有兄弟、父亲、儿子死在你手里。”
“我不杀你,是因为华筝。但你若敢伤我父汗一根头发——哪怕华筝恨我一辈子,我也会亲自取你性命。”
赵志敬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重新揽住华筝的腰,迈步穿过人群让出的那条窄路。
华筝在经过拖雷身边时轻轻挣脱了赵志敬的手臂,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将自己辫梢的一颗绿松石解下来,塞进拖雷的手心里。
那颗绿松石她从中都戴到居庸关,从居庸关戴过野狐岭,穿越大漠戈壁回到草原,浸透了风沙与她的体温,此刻安静地躺在拖雷布满老茧的掌心。
拖雷低头看着那颗绿松石——它和她辫梢上剩下的几颗如出一辙,是他在她出嫁那天亲手串上去的。
他握紧了那颗绿松石,粗糙的指节几乎将它嵌进肉里。
再抬头时他眼眶已经红了,却仍死死盯着赵志敬的背影,咬肌一突一突地跳动。
赵志敬和华筝踏入了大帐。
帐帘在身后缓缓落下,将外面所有的喧嚣、愤怒和仇恨隔绝在外。
帐中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酥油灯的焦香。
帐顶悬挂的锦缎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几只萨满教的铜铃在角落里无声地晃着。
榻边跪着两个侍女正往铜盆里添热水,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榻上那个苍老身影的轮廓。
成吉思汗躺在虎皮榻上,盖着三层厚厚的貂裘,胸口微微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痰音,像是风箱漏了气,又像是老狼在洞穴深处最后的喘息。
他的眼窝深深凹陷,颧骨像两座孤峰般突出。
曾经能挽三百石强弓的手臂如今枯瘦得像两根干柴,搁在貂裘外面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因常年握刀而变形突出。
但那双手此刻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依然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帐顶的烛火,也倒映着从帐门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小女儿,一个是他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