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九斿蒙尘大汗逝,金帐寒锋藏尽人心诡谲(2/2)
“父汗被你气得当场吐血重伤,气血崩碎,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撒手人寰、驾崩归天。”
“你虽未亲手持刀弑杀,可父汗之死,皆因你而起!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笔血债,你难辞其咎!”
最小的拖雷,依旧静静跪在榻前,始终未曾起身,亦未曾拔刀相向。
可他原本温和温润的嗓音,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沙哑、压抑,仿佛从万丈地底艰难挤出,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怨怼:
“我念在你是华筝的夫君,是我蒙古的女婿。”
“今夜举国哀丧,我破例容你踏入金帐,送父汗最后一程。”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心怀歹念,恃才傲物,肆意激怒重伤的父汗。”
“今日我蒙古痛失大汗,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你辜负了父汗的包容,也辜负了我们所有人的信任。”
最后开口的,是始终沉稳克制的窝阔台。
他依旧端坐跪地,未曾拔刀,未曾暴怒,面上无半分激烈神色。
可他那双与成吉思汗如出一辙、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一瞬不瞬死死锁定赵志敬。
平静的眼底之下,藏着最恐怖的冰冷与杀意,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令人不寒而栗:
“居庸关一战,你飞身出脚,重创父汗。”
“那一脚之力,震断父汗三根肋骨,更是伤及心脉,落下无法根治的陈年重伤,多年反复发作,损耗根基。”
“今日你又在金帐之中,当众与重伤静养的父汗激烈争执,句句逆言,彻底激怒大汗,使其旧伤复发、气血逆涌、吐血濒危。”
“旧伤叠加新创,心力彻底枯竭,方才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赵志敬,即便你并非亲手弑君,可父汗之死,由你而起。你罪孽深重,百口莫辩,此生难辞其咎!”
四大王子轮番开口,句句指控,字字定罪。
帐中所有蒙古贵族、萨满武士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赵志敬一人身上。
无数道目光交织,裹挟着极致的悲痛、滔天的恨意、凛冽的杀机,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无力。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帝王,武力通天、深不可测。
数个时辰之前的对峙早已证明,帐内帐外,所有蒙古武士、四大王子尽数联手,也绝非他的对手。
漫天杀机笼罩周身,如山罪责压顶而来。
可赵志敬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故,神色从容淡定,无半分慌乱惧色。
他抬眸环视众人,清亮沉稳的嗓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有力,稳稳压过帐外连绵不绝的丧号与鼓声,响彻整座金帐:
“诸位王子口口声声,言本王气死大汗、罪责难逃。”
“不妨扪心自问,是否真心如此认为?”
“本王踏入金帐之前,拖雷王子亲口所言,御医早已确诊,大汗重伤垂危,油尽灯枯。”
“寿命早已定数,快则数日,慢则旬日,必死无疑。”
“换言之,本王来与不来,大汗今日,都难逃驾崩结局。何来本王气死一说?”
“今日帐中对峙,本王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坦荡论道,从未对大汗出言不逊、恶语顶撞,更未曾动他分毫、伤他半分。”
“若本王真有单凭言语便能气死一代天骄、重创至尊大汗的本事。”
“昔日居庸关百万大军对阵,何须兵刃交锋、浴血厮杀?”
“本王只需立在阵前几句言语,便可令你们全军溃败、不战而降,岂不更为简便?”
他目光锐利如剑,缓缓扫过面色各异的四大王子,最终定格在暴怒不止的察合台脸上,语气坚定,字字铿锵:
“你们心中心知肚明,大汗是多年征战旧伤叠加重症,油尽灯枯、伤重不治,绝非被本王言语气死。”
“父汗骤逝,你们悲痛欲绝、心神大乱,本王全然理解,亦心怀惋惜。”
“但你们不能将丧父之痛、亡国之悲,肆意转嫁他人。”
“借悲痛之名罗织罪名、无端诬陷,强行将大汗驾崩之罪扣在本王头上。”
“这笔莫须有的罪责,本王绝不认!”
“巧舌如簧!伶牙俐齿!”
察合台被这番话怼得怒火攻心,浑身剧烈颤抖,气血翻涌。
他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虬结凸起,眼底杀意沸腾,厉声暴喝:
“事到如今,你还敢百般狡辩、颠倒黑白!”
“任凭你今日舌灿莲花、巧言诡辩,也休想踏出这片草原半步!今夜,你必死无疑!来人!!”
一声厉喝落下!
厚重的金帐帐帘被外面的武士猛地掀开!
早已在外层层待命、甲胄森森的蒙古怯薛军勇士,如奔腾潮水般涌入帐内!
人人身披寒铁甲胄,手持出鞘弯刀,刀锋寒光凛冽。
一张张彪悍的面容上,满是为主报仇的滔天怒火,杀意凛然,气势汹汹。
同一时刻,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位王子,齐齐抬手传令。
各自麾下最精锐的亲卫死士,尽数涌入金帐。
术赤的亲卫,是跟随他征战钦察草原、历经百战的老牌死卒,悍不畏死。
察合台的亲卫,是从西域万里沙场挑选而出的精锐刀手,杀伐凌厉。
窝阔台的亲卫,是常年护卫王权、沉稳老练的皇家近卫,纪律森严。
短短瞬息之间,数十名顶尖蒙古武士,将整座金帐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弯刀层层举起,密密麻麻的寒芒在摇曳的酥油灯火下闪烁,宛如无数条吐信噬人的毒蛇,锁定帐中唯一的目标。
危机顷刻爆发,杀气凝固成霜。
赵志敬神色未变,右手沉稳按下腰间君子剑剑柄,左手顺势稳稳揽住华筝纤细柔弱的腰肢。
此刻的华筝,依旧跪伏在大汗榻前,小手迟迟不肯松开父汗冰凉的手掌。
她泪眼朦胧,怔怔回头,看着身后刀光林立、剑拔弩张的绝境场面,眼底满是无助与惶恐。
赵志敬垂眸看向怀中柔弱的少女,动作轻柔而坚定。
他伸手,一点点将华筝紧攥着父汗遗体的纤细手指,缓缓、温柔地从那冰冷僵硬的掌心抽出。
而后轻轻摆正大汗的手掌,妥帖盖好覆体的九斿白纛,恭敬妥帖,不失礼数。
他没有递给华筝任何兵器,没有让她沾染半分杀伐戾气。
只是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腰间,给她最踏实的依靠。
他低头凝视着泪眼婆娑的少女,嗓音沉稳温柔,穿透满帐肃杀:
“跟着我。”
短短三字,重若千钧,安定人心。
华筝泪眼迷离,怔怔望着身前挺拔巍峨的背影。
所有的恐惧、迷茫、无助,在这熟悉的声音里尽数消散。
她用力重重点头,眼底泪光闪烁,却再无半分退缩。
她不去看杀气腾腾的兄长,不去看四周林立的刀锋。
敬哥哥让她跟着,她便义无反顾,生死相随,绝不后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生死瞬间,帐中气氛悄然异变。
众人皆怒视赵志敬,欲杀之泄愤,可四大王子的心中,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阴狠算计。
术赤微微侧头,贴近身侧心腹亲卫耳畔,压低声音快速低语数句。
那名亲卫眸光骤然一变,神色不动声色,悄然后退两步,混入向前围杀的武士人群之中,暗中蓄势。
察合台冷眼凝视前方,余光扫过身侧心腹千夫长,悄然递去一个凌厉眼色。
千夫长瞬间领会主上心意,迅速将手中弯刀换到左手,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淬满寒毒的贴身飞刀,暗藏杀机。
全程沉默的窝阔台,未曾有任何言语动作。
可他身后近卫军中,数名精锐武士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落在赵志敬身上。
他们死死锁定的,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华筝!
杀机所向,从非一人!
四大王子心意相通,暗藏毒计。
他们固然要杀赵志敬,报父汗驾崩之仇、泄草原心头之恨。
可他们更要趁着今夜大乱、举国悲丧、局势混乱之际,暗中除掉华筝!
只要华筝一死,一切隐患尽数消除。
父汗临终钦定的婚约、赵志敬蒙古女婿的身份、他介入草原汗位纷争的所有资格,将彻底化为泡影!
今夜混战,刀光无眼、局势混乱。
只需让华筝死于乱刀之中,事后便可尽数推诿嫁祸给赵志敬。
宣称是他负罪顽抗、大开杀戒,连累大汗爱女惨死刀下。
既能除去最大隐患,又能彻底坐实赵志敬弑主害亲的滔天罪责,一箭双雕,永绝后患!
这般阴狠周密的算计,藏在漫天悲愤与杀意之下,无人察觉。
唯独赵志敬。
他目光锐利如炬,洞察人心世事,四大王子细微的神色变动、亲卫暗藏的杀机、不动声色的部署,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一切暗流诡谲,无所遁形。
嗡——
一声轻鸣,君子剑缓缓出鞘寸许。
清冷锋利的剑光,在昏暗摇曳的酥油灯火下,漾开一片凛冽寒芒,映照出他淡漠冷峻、无波无澜的半边面容。
帐外,丧号依旧呜咽悲戚,法鼓愈发急促猛烈。
整座草原大营尽数灯火通明,无数披甲执刃的蒙古武士,源源不断向着金帐飞速聚拢。
所有人都听闻大汗驾崩的噩耗,所有人都认定,是那个汉地帝王,害死了他们至高无上的大汗!
金帐之内,摇曳的酥油灯火猛地剧烈跳动、飘摇不定。
微弱的火光似乎也被满帐沸腾的滔天杀气惊扰,明暗不定。
数十柄冰冷弯刀,在同一时刻高高举起。
凛冽的刀锋倒映着细碎烛光,寒光森森,杀意滔天。
赵志敬一手稳稳护着身后柔弱无依的华筝,一手紧握出鞘的君子剑,锋利剑尖斜斜垂落,轻点地面。
他抬眸,越过眼前漫天林立的刀光,穿透层层杀意壁垒,目光淡淡扫过面色各异、暗藏阴私的四大蒙古王子。
那目光清冷淡漠,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淡漠疏离的眼底深处,仿佛早已将眼前四人,视作四具早已冰冷死寂的尸体。
金帐之内,肃杀终至顶峰。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