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红袖翩跹辞故土,半曲霓裳换太平(2/2)
奈何生于乱世浮沉,身不由己。
最终沦为大宋帝王保全社稷的最后赌注,被当作维系两国平衡的信物,送入他的深宫之中。
一曲终舞毕,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赵琇缓缓收住所有舞姿,身姿稳稳立定。
长久的旋转舞动,让她光洁的额角沁出层层细密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水红色的华美长裙平铺在地,层层叠叠,宛如晚风拂落的连片牡丹花瓣,绝美凄婉。
她轻轻俯身,再度跪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垂落而下,遮住了她半边清丽脸颊。
气息尚且未曾完全平复,她却顾不上擦拭额角汗珠,未曾有半分歇息。
即刻抬眸抬头,澄澈眼眸望向高位之上的赵志敬。
依旧是那温婉软糯的江南嗓音,字字清晰、句句郑重,道出今夜真正的来意。
“臣妾既已嫁入大汉,此生便是大汉之人,心向陛下,别无二心。”
“从今往后,臣妾必当恪守本分、全心全意侍奉陛下。”
“只求陛下心怀天下苍生,应允大宋与大汉永结同心。”
“自此两国罢兵休战,再无征伐兵戈,让南北百姓共守太平岁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恢弘大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两侧怀抱乐器的侍女们齐齐跪地,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殿内唯有烛火静静摇曳,光影明明灭灭,衬得气氛愈发肃穆凝重。
赵志敬抬手,将案上茶盏轻轻搁置在紫檀木桌案之上。
瓷器与实木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垂眸静静俯视跪伏在地、身姿温婉却心性坚韧的赵琇。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深意十足、若有若无的淡笑。
他心中已然看透一切,此女比完颜宁嘉更懂隐忍藏锋。
比聪慧机敏的黄蓉,更懂得审时度势、示弱谋局。
她放下所有公主身段,以绝世舞姿为筹码,以温顺诚恳为伪装。
将自己的诉求包装得大义凛然、真挚无比,句句都以天下百姓为托词。
但赵志敬心智坚定、城府极深,从来不会因美色动心,更不会因柔情乱了一统大局。
他心中早有全盘算计与长远规划。
如今大汉初立,连年征战不休,虽国库充盈、军力强盛,却急需休养生息。
大理刚刚平定,数十万降军亟待整编安置,新政亟待推行落地。
从全真教、丐帮、白驼山庄缴获的海量武学典籍,也需要耗费时间潜心消化融会。
他本就无意即刻挥师南下、强攻江南。
只需隐忍蛰伏三年,待大汉根基彻底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待自身龙象般若功彻底突破第十一层,尽数吃透所有绝世武学精髓。
彼时再挥师南下、征伐江南,便可事半功倍、一举定乾坤。
心中盘算已定,这份从容的承诺,他可以给赵琇。
但天下从无白来的安稳,她想要的和平,必然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柔妃。”
赵志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帝王威严,沉稳厚重,响彻整座大殿。
“你口口声声说,愿与朕永结同心、共守太平。”
“那朕倒要问问你,岌岌可危的大宋,拿什么与强盛大汉同心相守?”
“朕平定广袤草原,收服西域万里疆土,踏平大理割据,一统中原四方。”
“靠的从来不是空谈仁义,而是铮铮铁骑、锋利刀剑,是实打实的实力。”
“大宋想要与大汉永结盟好、免遭兵戈,绝不能只凭你一支霓裳舞,一句空口白话。”
赵琇澄澈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与忐忑。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嗓音依旧平稳坚定,不见慌乱。
“陛下想要何物、何种条件,臣妾皆可尽力,亲自说服父皇应允。”
“很好。”
赵志敬闻言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巍峨,负手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居高临下,目光沉沉俯视着跪地的江南美人,气场威压十足。
“朕不要大宋割地,也不要大宋进贡金银银两。”
“江南沃土千里、水系纵横、土地肥沃,稻田一年两熟,岁岁丰收。”
“大宋粮仓囤积的余粮、织造坊产出的布匹,堆积如山、取用不竭。”
“金银银两虚无缥缈,不能饱腹、不能御寒。”
“朕要实实在在、惠及万民的物资。”
“自今年起,大宋每年向大汉进贡粮食一百万石、布匹五十万匹。”
“所有物资,尽数用于中原水利修缮、灾荒赈济、百姓安居、军队养护。”
“你心系天下百姓,这便是守护南北苍生、维系太平最好的方式。”
“大宋子民,他日皆是朕的子民,朕自会善待万民。”
赵琇心口骤然一紧,心头沉甸甸一片。
一百万石粮食,五十万匹布匹。
这份重担,远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更加沉重、更加致命。
白银可由商税抽取、矿脉开采,源源不断补足。
可粮食是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种而来。
每一粒粮食,都源自江南百姓的血汗,是无数百姓口中的糊口之粮。
一百万石粮食,足以供养数十万大军整整一年,国力损耗巨大。
可她心中清楚,只要能换取两国停战、大宋存续,这份代价,值得付出。
她双手交叠,轻轻抵在额头,深深俯身叩首。
额头轻贴冰凉金砖,叩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带着千斤重量。
片刻后,她抬头直视赵志敬的双眼,目光诚恳,语气坚定无比。
“陛下放心。”
“臣妾必亲自修书、面见大宋使者,将陛下所求一字不漏转达父皇。”
“大宋自愿年年进贡粮布,以此换取两国永久同盟、山河太平。”
“臣妾虽是一介女子,但一诺千金,所言之事,绝不反悔。”
赵志敬微微颔首,俯身伸手,轻柔将她从冰冷地面上缓缓扶起。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沉稳有力,掌心覆住她纤细微凉的指尖。
入手一片冰凉,宛如太液池初秋刚刚凝结的薄冰,清冷刺骨。
他心知,这一句应允,是她以大宋公主之尊,替父皇、替整个朝堂签下的沉重契约。
是用举国民生,换来短暂的苟安与喘息。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最终结果。
源源不断的江南粮布送入大汉,既可充盈国库、滋养军力、稳固新政。
又能逐年掏空大宋根基,耗损江南国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宋只会愈发国库空虚、民生疲敝、军力孱弱。
三年之后,待到他万事俱备、锋芒尽出。
挥师南下之时,早已被逐年榨干国力的大宋,根本无力抵挡大汉铁蹄。
一统江南,唾手可得、轻而易举。
“夜色深沉,时辰不早了。”
赵志敬垂眸望向身前的女子。
烛火映在她清澈盈盈的眼眸之中,波光流转。
额角未干的细密汗珠,衬得她既有舞后的疲惫,亦有尘埃落定的虚脱。
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却强势的弧度,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掌控力。
“今夜,柔妃便留在紫宸殿歇息吧。”
赵琇抬眸,静静凝望眼前深邃如渊的眼眸。
那双眼底藏尽山河霸业、万千算计的眸子,倒映着殿中摇曳的烛火。
幽深莫测,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可她心中清楚,从答应进贡粮布、叩首应允的那一刻起,她已然再无退路。
她没有再多言一句,只是轻轻颔首,微微用力,收紧了被他握住的微凉指尖。
指尖依旧冰凉,可纤细的手掌却稳稳不动,无半分颤抖、无丝毫怯懦。
殿外夜色如泼墨般浓稠,无边无际。
太液池湖面升起层层淡淡的水雾,朦胧缥缈。
清冷月光洒落而下,将整座紫宸殿笼罩在一片温柔朦胧的银辉之中。
远处天际,隐约传来几声悠长低沉的雁鸣。
那是今年最后一批南飞的秋雁,趁着皎洁月色,翻越连绵燕山。
奔赴四季温暖、草木长青的江南故土。
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暖意融融。
两道身影并肩转身,缓缓走向内殿深处。
灯火将二人在床上交缠相拥的身影,投射在雕花精致的窗棂之上,暧昧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