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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桃李春风囚旧客,无言一饭释前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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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哥哥从来不曾主动挑衅五绝、屠戮正道。”

“从来都是众人忌惮他太强,一次次联手围杀、赶尽杀绝!”

“爹告诉蓉儿,敬哥哥究竟错在何处?”

“难道错在他天赋绝世、战力无双,让世人心生畏惧?”

“难道错在他不肯束手待死,绝境之中奋力反击?”

“这般无辜之人,为何要被冠上魔头骂名?”

一番铿锵话语,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直直堵得黄药师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他嘴唇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滔天愤怒、屈辱与不甘。

更藏着一丝被戳穿真相、狼狈难堪的慌乱。

无从反驳的羞恼涌上心头,他猛地扬手一扫。

石桌上所有碗碟菜肴,尽数被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划破静谧暮色,格外惊心。

刚出锅的葱油海螺片散落青石地面,油渍肆意晕开。

几片鲜嫩的海螺肉,滚落到轮椅脚下,沾满尘土。

黄药师垂眸,望着那沾满灰尘的肉片,心神骤沉。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便如同这盘中菜肴。

被人精心雕琢、悉心烹制,摆上精致台面。

一朝惹人心烦,便被随手扫落,碾于尘土之中。

卑微、狼狈、身不由己。

黄蓉沉默无言,静静看着满地狼藉。

而后缓缓蹲下身,默默捡拾碎瓷、擦拭油渍。

指尖被锋利瓷片划开一道浅浅血口,渗出血珠。

她只是抬手,用微凉茶水简单冲洗,便继续收拾。

全程垂着眉眼,长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偶尔有细碎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青石地上。

分不清是劳作的汗水,还是隐忍的泪水。

收拾妥当,她依旧重新盛上一碗温热的粥,静静放在父亲身侧。

而后退后伫立,安静等候,温柔依旧,半分未改。

黄药师望着女儿隐忍温顺的背影,望着她发间微凉的银簪。

暮色微光落在簪身,漾开幽幽冷光。

千般怒火、万般怨怼,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哑然无声。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袅袅。

黄蓉依旧早早起身,备好满满一托盘温热早点。

快步走向试剑亭,却见往日静坐的轮椅,空空如也。

心头骤然一沉,托盘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匆匆将托盘搁置石桌,转身疯一般冲向桃林深处。

海风肆意吹扬她的长发,肩头落满纷飞桃花。

她无暇顾及分毫,满心皆是慌乱与不安。

终于,在桃花大阵边缘,寻到了那道狼狈的身影。

黄药师不知何时,艰难从轮椅上摔落。

此刻正匍匐在泥泞土地之中,双手死死撑着地面。

用尽全身残存力气,想要撑起早已萎缩无力的双腿。

一身素色青袍,沾满泥泞草屑,脏乱不堪。

花白长发散乱肩头,清癯面容布满泥土汗水。

昔日绝世高人的风骨气度,荡然无存。

他一次次奋力撑身,双腿微微颤抖,堪堪离地半寸。

便无力支撑,重重摔回泥泞之中。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摔倒,都比上一次更加狼狈、更加无力。

可他依旧死死咬牙,不肯放弃半分。

身后传来轻盈脚步声,他头也未回。

只从齿缝中,挤出困兽般嘶哑暴怒的低吼。

“老夫自己能站起来!无需你假惺惺怜悯!”

“老夫一无所缺,更不需要你照料!”

“滚!滚回你的赵志敬身边去!”

“老夫此生,从未有你这般不孝女儿!”

黄蓉伫立桃林之下,双手死死捂住嘴。

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肆意滑落脸颊。

她多想立刻上前,将狼狈的父亲轻轻扶起。

可她不敢。

她清清楚楚知晓,这是父亲仅剩的、最后的尊严。

是跌落尘埃的东邪,唯一不肯舍弃的傲骨。

她只能静静伫立,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挣扎,一次次摔倒。

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睥睨江湖的绝世奇才。

那个曾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肆意追蝶嬉闹的父亲。

那个曾立于华山之巅,与天下群雄论剑争锋的东邪。

那个曾一曲碧海潮生,倾倒整座襄阳城的传奇人物。

如今,竟卑微匍匐泥地,连起身站立,都做不到。

心如刀绞,酸涩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攥出细密红痕,疼得发麻。

可她依旧死死忍住所有情绪,半步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反复挣扎无果。

黄药师终于彻底脱力,颓然趴在泥泞之中。

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是疲惫,还是心酸。

黄蓉这才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俯身。

全然不顾满身泥泞污渍,轻轻将他缓缓扶起。

动作轻柔稳妥,如同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黄药师靠在她臂弯,依旧倔强梗着脖颈,不肯看她。

却不再怒骂,不再挣扎推开,只剩沉默。

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入心底。

黄蓉小心翼翼将他扶回轮椅坐好。

随即打来一盆温热清水,细细擦拭他脸上、手臂、膝盖的泥污。

再取来干净帕子,为他重新束好散乱的花白长发。

全程垂眸专注,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

擦拭妥当,她终于抬眸,望着沉默的父亲。

眼底微红,语气温柔,却字字真诚,句句肺腑。

“爹爹,蓉儿知晓,你心里怨我、恨我。”

“知晓你日日恼我、骂我,觉得蓉儿无情无义。”

“可蓉儿从来未曾后悔过半分。”

“娘亲走得早,是你一人将蓉儿拉扯长大。”

“又当爹,又当娘,倾尽所有,护我岁岁无忧。”

“儿时蓉儿高烧重病,你抱着我在岛上彻夜奔走。”

“待我清晨退烧安然无恙,你却熬红双眼,添了白发。”

“冬日里蓉儿想要一把桃木弹弓,你连夜劈竹雕琢。”

“反复打磨三把,方才满意,每一把都刻着小巧桃花。”

“那年台风倾覆厨房屋顶,瓦片纷飞坠落。”

“你第一时间将蓉儿死死护在身下,自己被瓦片砸破额头。”

“左眉上那道浅浅疤痕,蓉儿至今每每看见,都记在心里。”

“如今你年迈体弱,身不由己,步履艰难。”

“你无旁人照料,蓉儿若是再不守着你、伺候你。”

“这世间,再无人真心待你、护你、念你。”

“哪怕你日日恶语相向,次次冷待疏离。”

“蓉儿依旧会为你做饭、为你擦身、为你洗衣。”

“只因为,你是蓉儿唯一的爹爹。”

“敬哥哥是我此生挚爱,你是我此生至亲。”

“你们二人,皆是蓉儿此生最珍视之人,缺一不可。”

“蓉儿谁都不愿舍弃,谁都不愿失去。”

一番心里话,温柔绵长,藏尽半年隐忍与心酸。

试剑亭内,一片寂静无声。

黄药师依旧沉默着,缓缓偏过头。

望向亭外随风摇曳的灼灼桃林,晨光细碎洒落。

穿透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化作漫天碎金尘埃。

花白鬓发,在轻柔海风中,微微拂动。

他静静望着这片亲手栽种的桃林,望了许久许久。

久到黄蓉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

终于,一道极低、极哑、极尽疲惫的苍老嗓音,缓缓响起。

轻得如同呢喃自语,生怕惊扰了片刻安稳。

“粥凉了。”

黄蓉浑身一怔,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水雾。

她飞快抬手,拭去眼角湿意,转身快步盛来热粥。

稳稳递到父亲手边,指尖微颤,满心酸涩与慰藉。

这一次,黄药师没有抬手打翻,没有冷眼漠视。

他沉默静坐良久,任由碗中热气缓缓消散。

许久之后,才缓缓抬起枯瘦苍老的手。

指尖微微发颤,稳稳握住微凉的碗沿。

垂眸,低头,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粥。

粥温度恰好,入口绵软,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积压半年的执拗、屈辱、不甘、怨怼。

所有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尽数悄然松动。

黄蓉静静靠在亭边石柱上,望着父亲孤寂的侧影。

半年隐忍委屈,无数深夜独咽的苦涩心酸。

所有无人知晓的泪水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她不敢出声惊扰这份难得的安稳。

只仰头望着亭顶斑驳木纹,心底轻轻默念娘亲。

娘亲,你看见了吗。

爹爹,终于肯吃蓉儿做的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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