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3章 春社日（1/1）

三月中旬，青萍镇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社日。

这是镇上最热闹的日子之一。按照老规矩，春社日是祭祀土地神、祈求丰收的日子，但传到如今，祭祀的成分已经淡了许多，更多的是借这个机会热闹热闹。镇上的商铺会在这一天集中摆摊，从日用百货到小吃零嘴，应有尽有；还会有戏班子搭台唱戏，锣鼓家伙一响，半个镇子的人都涌过去看。

清墨书铺自然也凑了这个热闹。她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将铺子里积压的一些旧书整理出来，打算趁春社日打折处理；又进了一批新的笔墨纸砚和启蒙读物，专门摆在门口的摊位上，吸引路过的家长和孩子。

春社日这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沈逸之也请了一天假，帮着她将桌椅和书搬到门口，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摊位。她又从家里拿来一块干净的蓝布铺在桌上，将书一本一本地摆放整齐，又在桌角放了一小罐她腌的酸萝卜——这是她的小心思，路过的人尝一口酸萝卜，说不定就愿意停下来多看两眼书。

事实证明，这招确实管用。春社日的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被那罐酸萝卜吸引过来，尝一口，酸酸脆脆的，开胃又解腻，便忍不住在摊前多站了一会儿。她趁机向这些人介绍摊上的书，几句话下来，竟然还真卖出去了好几本。

沈逸之坐在摊位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和客人周旋，时而介绍书的内容，时而和客人聊聊家常，偶尔还能逗得客人哈哈大笑。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目光中带着一种欣赏和骄傲交织的神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看着摊位，防止有人顺手牵羊。

快到中午时，街上的人流达到了高峰。戏班子也开锣了，锣鼓声震天响，唱的是本地流行的秦腔，高亢激昂的唱腔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趁着人流稍缓的空档，擦了擦额角的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到沈逸之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完全不受周围嘈杂环境的影响。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开口问道：“看的什么？这么入迷。”

沈逸之抬起头，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水经注校释》。她看了一眼书名，撇了撇嘴，开口说道：“春社日看这种书，你也真是……”

沈逸之笑了笑，将书合上，放回膝盖上，开口说道：“你不懂。这里面写了好多河流的源头和走向，有些地方我小时候在地图上看到过，一直想知道那些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虽然这辈子可能去不了，但看看书，想象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她听着他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他曾经说过，年轻时也曾想过走出青萍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留了下来，但这个念头，大概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吧。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站起身，继续去招呼客人了。

下午，春社日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戏台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和风车，笑得合不拢嘴。她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书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摊上一本画册——是一本《山海图志》的简绘本，里面画着各种奇珍异兽，色彩鲜艳，十分吸引人。

她蹲下身，拿起那本画册，翻到画着九尾狐的那一页，递到小女孩面前，柔声问道：“小朋友，你喜欢这本书吗？”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本画册。她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正在卖糖葫芦的母亲，又转过头来，小声问道：“姐姐，这本书……贵吗？”

她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而渴望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她想了想，然后从那本画册中抽出几张彩页，递给小女孩，开口说道：“这几张送给你。等你长大了，认得字了，再来看这本完整的书，好不好？”

小女孩接过那几张彩页，抱在怀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了母亲的方向。她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傍晚时分，春社日的喧嚣渐渐平息了。她开始收拾摊位上的书和桌椅，沈逸之也过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所有东西都搬回了铺子里。

她站在柜台后面，将今天的收入清点了一遍——比平时多赚了近一倍。她满意地将铜板一枚一枚地数好，装进钱袋里，然后在账本上记下今天的收入。合上账本时，她抬起头，看到沈逸之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整理账本，嘴里嘟囔了一句：“看什么呢？”

沈逸之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说道：“看你数钱的样子，特别像一只偷到了花生的小松鼠。”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抓起桌上的一本书作势要扔过去，沈逸之笑着举起双手投降，转身溜出了铺门。

她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和街上传来的零星犬吠，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一行工整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种充实而安宁的感觉。

春社日结束了。但春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