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8章 书单(1/1)
四月中旬,她给省城“文汇阁”的陈掌柜写了一封信,附上了周先生那份书单,又在信末尾加了一句——“若有不全之处,烦请陈掌柜代为补荐,感激不尽。”
信寄出去后,她便开始了等待。她知道省城距离青萍镇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急也急不来。于是她将这件事暂且放下,专心打理书铺的日常生意。
这段时间,铁柱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书铺里。他果然按照沈逸之的要求,找来了一张残旧的地图,铺在书铺角落那张小桌上,对照着那本游记,一个一个地查找书中提到的地名。有的地名在地图上能找到,他便用毛笔小心地圈出来,在旁边标注上书中的描述;有的地名太小太偏,地图上根本没有,他便翻来覆去地查其他书籍,或者跑去问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
沈逸之每次来书铺,都会走到那张小桌前,低头看看铁柱的进展,偶尔指点一两句,但从不多说。铁柱也不问,埋头自己做自己的,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才会抬起头,用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看着沈逸之。沈逸之便会在他旁边坐下,耐心地讲解,直到铁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有时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心中便会涌起一种温暖而满足的感觉——这家书铺,似乎正在慢慢地变成一个比“卖书的地方”更多的东西。
四月二十日,傍晚时分,她正在准备关铺门,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铺门口停了下来。她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汉子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油布包裹,大步走进铺子,开口就问:“请问是清墨书铺吗?省城文汇阁的回书!”
她心头一跳,连忙接过那个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她谢过那位送货的汉子,又请他喝了杯茶歇了歇脚。汉子也不多留,喝完茶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了暮色中。
她抱着那个油布包裹回到屋里,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里面是厚厚一摞书,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最上面压着一封信。她先拆开信——是陈掌柜的亲笔回信,信中说他收到书单后,亲自跑了好几家书肆,凑齐了其中的十一本,剩下两本实在太过冷门,他已经托人从上海的书商那里订货,预计两个月内能到货,届时再派人送来。信的末尾,陈掌柜还特意提了一句——“尊夫所选《山海图志》已在省城多家学堂列为推荐书目,清墨书铺眼光独到,令人钦佩。”
她握着那封信,反复看了两遍,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将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一本一本地将那些新书从牛皮纸中取出来,在灯下逐一翻阅。有算学入门、有地理图说、有格致浅释,还有一本薄薄的《万国史记》,扉页上印着一幅世界地图,七大洲四大洋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洋文字母和中文译名交错排列。
她在那幅世界地图前停留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陌生的地名——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俄罗斯……这些名字她以前只在一些杂书中偶然瞥见过,但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它们排列在同一张图上,各自占据着一片大小不等的陆地,隔着浩瀚的海洋遥遥相望。
她忽然理解了沈逸之为什么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这张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蜿蜒的海岸线,像是一双双无声的眼睛,在灯下静静地注视着她,诉说着她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
沈逸之回到家时,看到柜台上一字排开的新书,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拿起那本《万国史记》,翻到那幅世界地图,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都到了?”
她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封信:“陈掌柜说还有两本太冷门,要从上海订货,可能要等两个月。这十一本是先凑齐的,先送过来了。”
沈逸之一本一本地翻看着那些新书,目光专注而炽热,像是在抚摸一件件稀世珍宝。她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这些书是她为他找来的,是她为他打开的这扇窗。
第二天一早,她便托人给周先生带了话,说书已经到了。周先生当天下午就赶了过来,看到柜台上那一摞新书时,一向沉稳持重的他,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喜。他一本书一本书地翻看,连连点头,最后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开口说道:“老板娘,这些书我全要了。多少钱,你算一下。”
她打开钱袋,将里面的银两倒出来数了数——不仅够付书款,还多出了不少。她将多余的钱退回去,只收了应付的部分,然后拿出一本新账簿,将这笔交易工工整整地记了上去。
周先生走后,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账簿上那行新添的记录,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清墨书铺,从今天起,真正意义上地走出了青萍镇,和省城、和更远的地方,连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晚上,她将那本《万国史记》放在床头,临睡前翻了几页。书中记载的那些遥远国度的风土人情和历史变迁,对她来说既陌生又新奇。她读到一半,眼皮开始打架,便合上书,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躺在沈逸之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脑海中却还在想着那幅世界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大洋彼岸的遥远国度。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亲眼看看那些地方。即使不能,至少,这些书已经替她打开了通往那些地方的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静静地延伸向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