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7章 苏小姐到来(1/1)
从县城回来后,她一连好几天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中。
白天在书铺里忙活时,她会不自觉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有时哼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哼歌,连忙闭上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阿蘅看在眼里,偷偷抿着嘴笑,也不点破。晚上回到家,她会在灯下摊开那个小本子,将这次县城之行的观察和思考重新整理一遍,有时写着写着就会陷入沉思,连沈逸之叫她都没听见。
沈逸之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和耐心。他知道,他的妻子正在经历一种蜕变——就像一只在茧中沉睡已久的蝴蝶,正在一点一点地挣破束缚,展露出翅膀上那些从未有人见过的绚丽花纹。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茶,在她迷茫的时候说一句宽慰的话,然后静静地等待她完成自己的蜕变。
十一月中旬,天气进一步转冷。清晨的草地上开始出现白霜,屋顶的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镇上的人们开始准备过冬的物资——囤白菜、腌酸菜、劈柴火、糊窗户缝。书铺里也生起了正式的炉子,铁皮炉子坐在铺子中央,烟囱从窗户上预先留好的孔洞伸出去,炉火烧得旺旺的,整个铺子里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炉子一升起来,书铺里的人气反而更旺了。镇上的一些闲汉和老人,开始有事没事地往书铺里钻——不是为了买书,纯粹是为了蹭暖气。他们往往在门口搓着手跺着脚进来,在炉子边上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从书架上抽本书翻两页,又放回去。她对此从不驱赶,有时还会给他们添一杯热水。阿蘅起初还有些不满,觉得这些人占了座位又不买书,影响了真正的客人,她却说:“大冬天的,有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不容易。他们坐在这里,就算不买书,也是在给书铺添人气。人气旺了,生意自然就好了。”
阿蘅将信将疑,但观察了几天后发现,老板娘的话还真有道理——那些来蹭暖气的老人和闲汉,虽然自己不买书,但他们有时会带着自家的孙子孙女来,孩子们在书铺里待久了,难免会被那些花花绿绿的书籍吸引,缠着爷爷奶奶买一本。更有甚者,有些老人坐久了觉得不好意思,临走时会从柜台上买几张信笺纸或者一管墨,算是回报。一来二去,书铺的生意不但没有受影响,反而比入冬前还好了几分。
阿蘅不得不佩服老板娘的远见,从此再也不提赶人的事了。
十一月二十日,书铺里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天下午,她正在炉子边上看一本新到的地理杂志——这是她托陈掌柜从省城寄来的,印刷精美,里面还有几幅折叠的世界地图,她看得入了迷,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直到那人走到她面前,轻轻敲了敲柜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洋装的年轻女子。
她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青萍镇看到穿洋装的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挑,一头乌黑的短发剪得齐耳,没有绾髻,也没有戴任何首饰,就那么自然地披散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绒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脚上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利落,与青萍镇上那些穿着宽大棉袄、梳着圆髻的妇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女子看到她愣神的样子,微微一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清脆,带着一口标准的官话:“你好,请问你就是这家书铺的老板娘吗?”
她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点头应道:“是我。请问你是……”
那女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叫苏蕴文,是从省城来的。目前在省城女子师范学堂任教,这次来青萍镇,是受周先生之托,来考察镇上开办女学的前期条件的。”
她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是硬质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几行工整的铅字:“省城女子师范学堂国文教习苏蕴文”。名片纸张挺括,印刷精良,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味,是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玩意儿。她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张名片,像是握着一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物,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叫苏蕴文的女子,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连忙请苏蕴文在炉子边坐下,又吩咐阿蘅泡了一壶好茶来。苏蕴文在炉边坐下,摘下黑色的手套,双手在炉火上烤了烤,然后环顾了一圈书铺内的陈设,目光在“故纸渡”那个角落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微笑着说道:“周先生跟我说,青萍镇上有一家很有意思的书铺,老板娘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年轻女子。我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周先生没有夸大其词。”
她被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掩饰了一下脸上的微热,然后开口问道:“苏小姐——我是叫你苏先生还是苏小姐?”
苏蕴文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叫我蕴文就好。叫苏先生太生分了,叫苏小姐又太客气了。”
她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女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她给苏蕴文续了一杯茶,然后开口问道:“蕴文姐,你说来考察镇上开办女学的条件——咱们青萍镇,真的要办女学了?”
苏蕴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是的。朝廷推行新政以来,各省都在兴办学堂,但女学的发展仍然十分滞后。省城的教育改良会最近提出了一项计划——在全省挑选一批条件合适的乡镇,试点开办女子初级学堂,让适龄的女童也能有机会接受教育。青萍镇被列入了第一批候选名单,所以我特地过来实地看看情况。”
她听得心头一震——女子学堂。让女孩子也能读书识字。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从小就没有上过学堂,她的学识全靠父亲在世时的零星教导和自己后来的摸索积累。她深知一个女子没有知识的苦处,也深知知识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那是底气,是退路,是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武器。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蕴文,开口问道:“蕴文姐,开办女学,需要我做什么?”
苏蕴文看着她那双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知道,她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