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工坊里的影子(2/2)
“甲字二号车,昨出操两时辰,油路窒死。拆取滤芯,麻布烂如糟粕,换新。”
“丙字一号车,油压骤降。高压油嘴针阀卡滞,滤清筒内沥青油泥盈寸,清淘换新。”
“乙字三号车,第三日,滤芯彻底堵绝,换新……”
三天。
仅仅三天!
双缸引擎确实带来了翻倍的马力与极寒环境下一触即燃的高压压燃,然而高压柱塞泵每冲击一次,所吞吐的油量也是原本重力滴注的三倍以上!
辽东军所用的柴油,是京城文官克扣漂没后剩下的高硫渣油,重芳烃与沥青胶质沉淀极重。
那套原本被工匠们奉若神明的“五层麻布”滤清器,在狂暴的高压燃油反复冲刷下,不出十二个时辰便被沥青黏液浸透;到第三天,麻布纤维彻底胶化板结成一块坚硬如铁的油泥硬饼,燃油供应骤断!
“三天换一副……一副用五层精细粗麻……”
郑继业在心中飞速计算。
全营十辆铁马,哪怕按照监军太监王德忠严苛限制的“每日两时辰”最低操练标准,每月也需要整整一百副滤清器!
五百层密织麻布!
折合整匹的关内紧织生麻,每月至少需要消耗足足四十五匹!
可辽东根本没有生产麻布的工厂!
所有的棉麻布匹,全靠朝廷兵部太仆寺每年春秋两季自登莱海运或山海关陆路拨运。
去年秋季拨给铁岭卫两万将士缝补军服棉袄的麻布,刨除漂没,落在工坊头上的配额只有可怜的区区八匹!
八匹对四十五匹。
近六倍的空缺!
“咳咳……老赵!省着点使!省着点!那麻布是刘小满他们营里省下来包扎刀伤的!”
工坊内传出郑玄博焦灼又疲惫的怒吼声。
郑继业侧目望去。
只见郑玄博正挽着袖子,同老赵头蹲在一口架在大铁炉上的沸水锅前。
锅里翻滚着混浊泛黑的沸水,刺鼻的硫磺焦臭扑面而来。
石柱正拿着两根长竹筷,将那些换下来、糊满黑油的破烂麻布按在开水里反复烫煮搓洗,试图将黏在上面的石蜡与沥青煮出来。
可捞出来的麻布,纤维早已被高硫强酸腐蚀得千疮百孔,薄脆如纸,稍微一扯便撕裂成两半。
“伯爷,真不行了!”
老赵头一把将筷子摔在石台上,满脸绝望,道:“开水烫过的麻布孔隙全烂了,再装进滤筒,细沙和铁锈全顺着窟窿眼直冲喷油嘴!今天早晨,乙字车的高压针阀就被一颗生铁碎屑给生生拉出了一道血槽!那可是咱们用缝衣针一点一点磨了三天才磨出来的喷嘴啊!!”
郑玄博僵在沸水锅前,双手按在滚烫的锅沿上,眼眶赤红如血。
这位以残破战车守卫九边六载的伯爵,为了保住战车,已经将自家夫人的金银首饰当尽,甚至将士卒们换季的单衣都拿来裁成了滤芯!
可是在大明这个腐朽窒息的后勤泥潭里,哪怕你是横刀立马的当世白起,也终究要被一块小小的麻布,生生扼死在战车舱里!
矮墙外,七岁的郑继业感知着郑玄博与老赵头的对话后,陷入了沉思。
如果找不到替代麻布的过滤介质,至多到六月麦收时节,全营战车将无布可用,这批刚刚重生的双缸钢铁巨兽,会因为油路堵死,再度沦为待宰的生铁棺材!
届时,朝廷兵部那群一直虎视眈眈的文官蠹虫,定会借着“私改军械、耗损资财、战车集体趴窝”的由头,将郑玄博一撸到底,甚至送入诏狱!
必须破局!
而且,绝不能依靠任何跨越时代的现代高分子滤纸与精细化纤。
大明辽东什么都没有。
没有橡胶,没有滤纸工坊,没有精细化工。
要打破这个工业消耗品瓶颈,唯一的出路,是在这片极度贫瘠、充斥着废铜烂铁的垃圾堆里,寻找时代本身遗弃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