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陶片与羊毛(2/2)
郑继业没有丝毫慌乱。
他反手抓起两块边缘锋利的上好粗陶碎片,又将那一小截废羊毛毡塞进羊皮袄贴身内袋,随后迅速抓起一把黑机油,糊在他的小脸和棉袍前襟上。
当刘妈妈连滚带爬地扑进泥坑时,看到的只有自家那个呆傻木讷的四公子,正浑身污黑地坐在烂泥里,双手捧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生铁瓦,咧着沾满油污的小嘴,对着夕阳傻呵呵地发愣。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掉这脏泥坑里了!这要是让伯爷看见,非剥了奴婢的皮不可!”
刘妈妈又惊又怕,一把将浑身腥臭的郑继业抱进怀里,用衣角疯狂替他擦拭脸上的油污,一路小跑着逃出了工坊重地。
趴在乳母那剧烈起伏的肩头,郑继业回头看了一眼暮色苍茫中的铁岭卫工坊,心道:“今夜三更,该这第二张图纸,落在郑玄博的书房门前了。”
天启七年,五月。
辽东的初夏,日头渐毒,城墙根下的冻泥被烤成了一层焦脆的硬壳。
神机工坊内的热浪比外头更甚。
十台双缸引擎昼夜吞吐着高压燃油产生的废气,工匠们脸上遍布阴云,因为麻布滤芯见底了。
军医营用来包扎伤口的粗麻被搜刮一空,士卒们夏衣的夹里被扯下来裁成方块,然而在高硫渣油的疯狂胶蚀下,换上去的麻布不过三日便化作一团烂泥。
帅府书房内,案头堆满了工匠们送来的催料急件。
郑玄博已连续三日宿在公房,眼窝深陷,眉宇间尽显焦躁。
……
四更天,夜凉如水。
郑继业偏院的小屋内,乳母刘妈妈粗重绵长的鼾声隔着木板门平稳地传来。
白天照料“痴傻”的四少爷加上浆洗衣物,早已榨干了她的气力。
黑暗中,床板上的薄被被无声掀开。
郑继业赤着双足踏上冰冷的地面,呼吸平稳,动作没有七岁孩童的迟滞。
他走到墙角,从床底最深处的一块松动青砖下,掏出了白日里藏好的物什。
两片烧裂的粗陶坩埚残片,与一小块浸透机油的旧羊毛毡,以及从乳母刘妈妈针线笸箩里偷来的短炭笔。
由于没有灯火,所以郑继业借着窗户照进来的白月光,开始行事。
他拿起屋角研磨草药的小铁碾,将陶片包在厚布里,用手掌抵住铁碾手柄,一点一毫地向下碾压。
每碾一下,都需要全身筋骨的协同发力。
七岁的腕骨与手掌很脆弱,于是粗糙的铁柄很快在他的掌心磨出了一圈火辣辣的血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他的脑门,而他连眉毛都没有抖动一下。
半个时辰过去了,陶片化作了一小堆如粟米般粗细均匀的灰白陶砂。
郑继业摊开一张白天从废纸篓里捡来的泛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下了一个简练却精准至极的纵剖面示意图。
外壳为铁套筒,两端钻出斜向导油孔;上下两层,以斜细密线条勾勒出羊毛毡垫圈;正中核心舱,密密麻麻点满了代表陶粉的微孔圆点。
在图纸下方,他没有用工整的馆阁体,而是刻意歪斜着手腕,模仿粗鄙工匠用炭条在铁板上划记号的笔触,写下了两行如同符咒般的简短小字。
第一行:以火煅陶,研粉如粟;以沸碱洗毡,去脂留丝。
第二行:陶粉作芯吸极细胶泥,双毡夹之御猛油冲击;可用十五日,沸水烧之可重生。
写罢,郑继业将那一撮粗陶砂与撕下的一小缕洗净的羊毛毡,用黄草纸仔细包在图纸内层,折成了一个仅有两指宽的坚硬纸包。
他收好短炭条,推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随后,他穿堂、过廊、避开巡夜侍卫两长一短的刁斗声,在青石板的暗影里贴壁滑行,轻巧得宛如一只掠过瓦檐的黑猫。
待行至帅府书房前,中门紧闭,案头那一盏残灯还散发着豆大的微光,屋内隐隐传来郑玄博因肺腑剧痛而发出的压抑粗喘。
郑继业在台阶阴影下停步。
他伏下身子,将那只包着陶粉与羊毛的硬纸包,自一指宽的门缝底端,精准地推了进去!
啪嗒一声的微响落在厚厚的地毯边缘。
门内粗重的喘息声骤然一停!
“谁?!”
郑玄博宛如惊雷般的暴喝伴随着长刀出鞘的龙吟瞬间炸响!
而在长刀破空的刹那,门外的黑影早已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缩入了廊柱后的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