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带上我（1/1）
于小雨在横枝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船房子之间，才慢慢从树上滑下来。脚踩到树根的时候膝盖还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树干，发现树根上于忘归坐了一夜的那块地方是干的。周围的泥土全是被雨水浸透的深褐色，只有他身下那一小片地面是浅的。他用身体挡住了雨，他还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她回到阿嬷的船房子时，于忘归已经在灶台前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新鲜的薯蓣和几枚野鸭蛋，正在灶台前忙碌。薯蓣削了皮切成滚刀块，野鸭蛋打在粗陶碗里搅得均匀细腻，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刚好把锅底烧热。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但依然认真对待的事。于小雨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找个借口再出去转一圈。阿嬷坐在矮椅上正用麻绳编猫窝的衬里，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灶台前那个沉默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矮桌旁的位置让出来，自己端着针线筐往旁边挪了挪。
于忘归把煮好的薯蓣羹端上桌，又额外递给她一碟烤得焦脆的鱼干，说是跟端米酒的大哥换的，他家的猫不吃鱼干，说太硬，但师父牙口好。于小雨接过碟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她飞快地把碟子抽走低头喝羹。薯蓣羹熬得浓淡恰到好处，薯块软糯用舌头一压就化，蛋花打得细碎均匀漂浮在羹汤里，每一口都能同时吃到薯的甜和蛋的香。她喝着喝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湿。不是想哭，就是觉得这碗羹太好喝了，比在黄泉界时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喝，比人间的任何东西都好喝。她还记得在黄泉界的时候，自己把阿无折磨得够呛，又是菌子又是螺蛳粉的，换魂体的过程真是有够煎熬，现在作为忘归的阿无竟然能烹得一手好饭，让她欲罢不能，这难道就是想要征服一个人就要先征服她的胃吗？于小雨此刻真切地悟了。
她想起在黄泉界的时候他是追着她咬的，彼河边他揪着她的领子，那时候他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现在他在灶台前给她削薯蓣、打蛋花、烤鱼干，在树下淋了一夜的雨等她睡醒，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从彼河到大泽，好像很远，但又感觉很近。
她突然好奇地问：“忘归，你是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饭的？我想这一路你应该没有学习的机会才是。”于小雨向来直接，忘归也不藏着，对于小雨坦白：“师父你忘了，我们的记忆是共享的，虽然设置了防火墙，可以前的很多事都会不断地涌进我的脑海里，这手饭，是曾经的某个你会的。”
于小雨忽然怔住，这正是她的一个心结，忘归不想让她触碰的一些记忆，这也勾起她的一些想法，比如偷偷触碰记忆后遇到的叫她大祭司的蛮族女孩，阿果。
忘归继续说，“师父，从置换力量开始，我们不光会发生外型的变化，就连记忆也会变化。”
“嗯，是，我越来越贪吃了倒是。”于小雨应了一句。
“你的魂体是经受千年的心火淬炼的，置换成饕餮的力量后，就会胃口大开，好在并不是嗜血。”忘归平静地说，“经历这么多事，你的身体又重新拥有了一部分心火的能量，能够更好地平稳这股能量，只是言出法随术为什么不稳定，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那你呢？你怎么样忘归？身体还适应心火的能量吗？”于小雨对忘归的身体很关切，因为自从他们的身体能量置换后，她反而变得越来越急躁，忘归倒是很多时候极其冷静，这不免让于小雨觉得奇怪，难道置换能量还能把性格也给置换掉？
“我还好，就是右眼时不时会看到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还有很多涌现的记忆，很杂乱，无法顺理成章。”忘归陈述道。
于小雨看着眼前的忘归都觉得有些熟悉又陌生，他越来越像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个冰块男主，难道跟这只饕餮置换身体的代价就是他会随她的记忆变成任何模样吗？于小雨不知道，除非再次进入他的识海深处与阿果产生链接，才会得到一些线索，她知道现在开启这个话题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既然忘归暂时不想让她触碰这些记忆，一定有他的理由，之前偷摸的举动实在让她过意不去，也有可能让两个人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于是她打算换个话题。
她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忘归，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程。”于忘归在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搅蛋花的竹筷，“师父请讲。”
“大泽这边的事基本了结了。连心贺的族人正在恢复，湖底的污秽也烧干净了，接下来我们得继续往前走。”她条理分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已经推演过很多遍，“连心贺的舆图上标记了好几个值得去的地方。
沉骸荒原、红树林深处、还有几处他标注过的归魂投影点异常区域。
我的想法是等他身体恢复了，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超我们目前所知，如果他愿意同行，会节省大量试错成本。如果他不想，那我们也不能勉强，毕竟他刚把族人救回来，也许想留下来陪阿嬷。”于忘归把竹筷放进水盆里，“我已经问过连心贺了。”
“什么时候？”
“昨晚你睡着之后。他过来给我送伞。”他靠在灶台边，双手交叠在胸前，“他说他要留下来一段时间，把族人的新住处全部搭建好，把猫窝的衬里材料储备够，再给阿嬷修一下船房子的屋顶。还需要大概十天。十天之后，他问我们去哪里，我说等师父定。”他看着于小雨，右眼里那簇心火的微光安静地燃着，“他说，不管去哪里，加他一个。”
于小雨听到这里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羹，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了。她写了连心贺，赋予他温和、好奇、对世界永远充满探究欲的性格。但在这个世界里他自己长出了更重要的东西：责任，牵挂，对族人和阿嬷的深爱，以及在所有这一切都安顿好之后仍然选择背上包袱继续出发的勇气。他不是一个被人写好的角色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说不管去哪里加他一个。
“那就等十天。”于小雨放下碗，“十天之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发。现在我要去找连心贺商量一下之后的路线。”
她站起来正要往外走，于忘归忽然伸手拦住了她。不是拽，是手掌虚虚地挡在她身前半尺的位置，“师父，我和你一起去。”于小雨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拦在身前的那只手，“忘归，你是在拦我吗？”
于忘归沉默了，手慢慢放下来。“没有。我只是想说……别吃毒草。”
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她说：“知道了。走吧，去找连心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