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所有,待定(1/1)
接下来的十天,是大泽很久以来最热闹也最安静的十天。
连心贺说到做到。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欠抱孩子女人三年的妞妞画像补完。不是简单的炭笔速写,而是一幅完整的彩绘——他收集了红树林的赭石、湖底的白泥、榕树花汁的淡紫色,用这些天然的颜料在麻布上勾出了妞妞圆嘟嘟的脸蛋和那双像她妈妈一样的杏仁眼。画完之后他把画框用麻绳系好,亲手挂在女人家的船房子门框上。女人抱着妞妞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把脸埋在妞妞的小衣服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心贺没有说话,只是从门口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框上松了的那根麻绳重新系紧了。做完这个他又去修阿嬷的船房屋顶。阿嬷的屋顶好几处木板朽了,雨季漏雨,旱季漏光。他把朽木板一块一块拆下来,换上从榕树林里找来的新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用桐油拌了湖泥填死,每一道缝都刮得平平整整。修完屋顶他又给阿嬷的灶台砌了新的烟道,用红泥和碎贝壳拌在一起抹在内壁上,他说贝壳粉能隔热,烟道不会裂。砌完之后他蹲在灶台前烧了一锅水试烟,看着烟气顺着新烟道顺畅地排出去,才满意地把工具收起来。端米酒的汉子带着几个年轻族人包揽了猫窝和猫爬架的制作,但他每天还是会来问连心贺——“这个猫爬架第三层的防滑槽开多深?”“猫窝的衬里用干苔藓好还是芦苇缨子好?”连心贺每次都会停下来,把炭笔夹在耳后,蹲在地上重新画一遍示意图,直到汉子完全看懂为止。到了最后几天,汉子已经能自己看设计图了,连心贺站在旁边看他一板一眼地按图施工,猫爬架搭得四平八稳,忍不住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多画了一行字:猫爬架技术已传承,后继有人。
于小雨也没有闲着。她每天早上准时去阿嬷的船房子报到——不是去吃饭,是去上课。她是学生,于忘归是同桌,连心贺是老师。连心贺把阿嬷给的鱼篓箱子搬出来,里面的信物碎片摊了一桌子,按时间顺序排好。他从沉骸荒原的桦树皮开始讲起,讲那里的土质为什么是黑的,哪些植物能长哪些不能,野枸杞为什么偏偏在那种土里长得最好。他讲到红树林的野狼群活动规律时,于忘归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在被追的情况下判断出它们包围圈的半径”,连心贺翻出一片画了密密麻麻线条的麻布,说“我在不同位置被追过三次,每次记下被围的位置和逃出去的位置,三次数据叠加,半径就出来了”,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于小雨听完,手里的红薯饼都忘了咬。她曾经以为连心贺的舆图是“走得多所以画得全”,现在才明白不是走得多,是他每走一步都在用命换数据。
作为交换,于小雨把自己对归魂乐园的了解全部倒了出来。从归魂乐园的运行机制到投影点的分布规律,从魂灵识别错误的发生原理到裂缝的能量特征。她讲的时候连心贺坐在对面,炭笔不停,偶尔停下来问一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地卡在她讲得最模糊的那个点上。于忘归在旁边补充——他在归魂乐园里待过,对彼河和无尽欲望之海的能量流动有第一手的感知。他讲话的时候连心贺记得更快,因为于忘归很少主动说这些,一旦说了都是最关键的信息。讲到后来,三个人干脆在阿嬷的船房子里支了一块大木板,把舆图摊开,在上面标记所有已知的信息:归魂投影点的位置用红圈标出,异常信号区域用蓝圈,裂缝可能存在的区域用虚线连接,于忘归补充的彼河能量流向用箭头标注,于小雨补充的魂灵识别错误原理写在旁边的小字注释里。大木板上渐渐出现了一张比之前任何一张舆图都更完整、更精确的世界图谱。阿嬷有时会端着米汤从旁边经过,瞥一眼那张越来越密的木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米汤放在桌角,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开。
于忘归的十天,在另外两个人的忙碌之外过得格外安静。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检查自己右眼里深渊的动静——被阎罗通话抽空的力量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深渊被心火压得很稳,没有异常波动。然后他去灶台前做早饭,每天换花样:第一天薯蓣羹配鱼干,第二天野菜粥配烤鸟蛋,第三天连心贺教会他用红树林的野胡椒调味,他就做了一锅胡椒薯饼,饼皮烤得金黄焦脆,咬开一股暖辣的香气。他把早饭端到阿嬷桌上,再给连心贺留一份,最后才叫于小雨起来吃。于小雨每次问“你自己吃了没”,他都说吃了,但阿嬷悄悄告诉她——“他最后吃,每次都把锅底刮干净。”于小雨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第二天早上特意在碗里留了两块饼没吃完,说“饱了”。于忘归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只是把饼吃掉了。除此之外他每天都在打坐调息,把心火回路重新调整到最稳定的状态。偶尔他会去帮端米酒的汉子搭猫爬架,汉子一开始不敢使唤他——毕竟他在石台上亮出深渊之眼的时候全村都看到了那道冲天的蓝光——后来发现他力气大、话不多、搭东西还稳,就放心地让他扛最重的主框架。于忘归扛木头的时候,右眼心火的微光在阳光下几不可见,但于小雨每次从阿嬷屋里出来抬头看到他站在猫爬架旁边的背影,都会多停一会儿。
第十天傍晚,连心贺来叫于小雨和于忘归去看他的最后一件收尾工作。不是船房子,不是猫窝,不是水渠。他把阿嬷屋后那片荒了好几年的空地清理干净了。杂草拔了,乱石捡走,泥土重新翻过,地垄起了整整齐齐四行。地垄旁边插着几根用榕树气根削成的界标,界标顶端刻着小小的字——一行写着“薯蓣”,一行写着“野菜”,一行写着“野枸杞”,最后一行刻得很新,炭笔痕还泛着光,上面写着:待定。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粗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粒干瘪的种子,放在“待定”那块地的界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