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1/2)
琴房的门没锁。
夜推门进去时,绮罗正坐在钢琴前面,手上握着一支铅笔,谱纸上画满了五线谱,又用橡皮擦掉大半。她面前的琴谱不像平时那样堆得整整齐齐,反而乱成一团,纸角被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
夜没有出声,在靠墙的旧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看她。
绮罗像是没有注意到她来,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落下去,画了一小段旋律,又划掉。她反复了三次,终于把笔搁下来,双手撑在琴键上,低声说:“这一首曲子,我写了三个月了。每一次都觉得,已经够到我想写的那条线了,可是到了明天再听,就会觉得差了一截。差的那一截说不清在哪里。不是错音,不是节奏,就是……它不像我自己。”
夜还是没有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绮罗的侧脸和纸上密密麻麻又擦了重写的痕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傍晚的风夹着玫瑰园的土腥气涌进来,把桌上几张轻的谱纸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你写这首曲子,是想给谁听?”夜问。
绮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答得很慢:“一开始,是想给一个人听的。那个人很小的时候教过我一支很简单的曲子,我学了很久才学会。后来我每次上台,弹的都不是那支曲子,是评委席上会喜欢的、观众席上会鼓掌的曲子。我已经想不起那支简单曲子的调子了。但我写这首新曲子的时候,总是写着写着,就会停下来,觉得自己好像在里面偷偷藏了一句——那一句才是我想让那个人听的。”
“藏了,但没敢放出来。”夜替她把后半句说出来。
绮罗低下头,没有说话。
夜转过身,看着她:“你再弹一次。弹到最后写不下去的那个地方,不要停,把你藏起来的那句随便弹出来。弹错了也没关系,我在听。”
绮罗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放回琴键上。她开始弹,从曲首一路弹下去,像走一条走了十几遍的路。到那个反复划掉的段落时,她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差一点就要离开琴键。但她没有停。她接着弹了下去,弹出了一个极短的旋律,只有四五个音,像小时候随口哼的、不成调的边角料,却正好接在刚才的断口处。
后面的音乐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条短的旋律像线头一样把前面的段落牵住了,她的手指顺着线头继续往深处走,弹出弯弯绕绕的几句,像林间小路,看不见尽头,却一直往前延伸。她弹到最后一个和弦时,停住了,手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琴房安静了几拍。绮罗自己先开口,声音发颤:“我从没弹到这么远过。”
“因为以前你每弹到那个地方,就停下来,等它变完美再往下走。”夜回到椅子上坐好,“今天你没等,你带着它走过去了。”
绮罗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琴键上那一段刚刚被她弹出来的旋律。她伸出手指,又弹了一遍那几个音,弹得很轻,像在确认它们真的存在。窗外天色更暗了,玫瑰园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深色的剪影,而琴房里亮起的顶灯把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
半晌,绮罗忽然抬头,对夜说:“这一句,我不想改了。”
夜看着她,唇角动了动:“那就别改。”
“可它不像我写的。”绮罗又补了一句,“它像小时候从某一天里捡到的,我只是把它擦干净了。”
夜没有立刻接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边,那里放着她下午去旧书店时顺手带着的一卷白线。她拿起线,掂了掂,又放下:“捡到的也好,自己写的也好。你把它接在曲子里,它往后就是你的。”
绮罗静静地看着那卷线,睫毛微微垂下去。她重新在琴凳上坐正,把那一段旋律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琴键,而是闭着眼睛,手指顺着记忆往前走。她弹到结尾时,没有停下来,而是又弹了一遍开头,和刚才那段旋律接在一起,像把一道环扣合上了。
琴声停时,夜已经走到了门口。她背对着绮罗,声音很轻:“琴房里没有人教你那条路,对吧。”
绮罗怔住。
夜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夜色前,补了一句:“那条路是你自己从纸上走过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没让你停下来。”
她没有看到绮罗的表情,但她听到了琴声,在她身后,又响了一遍。这次,弹的是那一段刚刚长出的小小路。一遍,两遍,像在确认它真的能被弹对一样。
夜回到玫瑰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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