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2/2)
夜取出粉色钥匙,放进花形凹槽。咔的一声轻响,卡合得很稳。她试着转动,门没有动作。她加上铜钥匙——两柄钥匙并排贴合凹槽内壁时,门板下传来一阵极细的震动,像雨水落在薄铁皮上。两把钥匙的柄部同时浮出淡紫色纹路,顺着金属向前蔓延,与种子叶片的纹路完全同源。
这时门内传出一个声音。很低,极轻,像是有人正贴着门板另一侧说话:“钥匙给我。”
夜握着钥匙没有松手。
那声音隔了几秒又响起来,语气稍紧了一些:“钥匙给我。她等不了太久。你拿着钥匙站在门外,她会越来越虚弱。你不是来带她回家的吗?那把钥匙应该在门里面。”
梨乃猛地看向那扇门,手腕上花萼印记突然烫了一下。她按住印记,低声说:“夜,那是谁在说话?”
夜没有回答。她察觉到了更微妙的一件事——那人说话的节奏非常圆润,每句话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像一个事先编排好的对白。它说得越多,听上去越是合理,把她的每一步判断都套进一个更平滑的解释里。门内那个声音没有等她的回复,又继续了一段:“她坐在里面等你,已经很久了。你带着钥匙,却没有进去。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等的就是你打开门的这一刻?”
春野遥却在这时忽然上前一步,把手掌按在门板上,声音清脆直率:“不对。如果钥匙真的应该放在门里面,那拿钥匙进门的人,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怎么让人相信你把钥匙送进去是接她回家?”
门内安静了。那股细密的震动也同时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有薄薄的东西被从另一端推出来。夜低头,看到门底下露出一张对折的纸片,边缘微微发黄,纸色泛着旧书页的枯干。她蹲下来拾起纸片,展开后看到一行字迹,笔画细瘦,是芦芽的字:
“真名被锁在结局里。结局若不能恢复,她便永远无法醒来。”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补充得匆忙:“城堡里的那本大书第三页有缺页痕迹,名字就留在那道痕迹里。翻开它会惊动他。天亮前做完选择。”
夜把纸片对折,放进口袋。她抬头看了看雾海上方,这里的天空没有真正的日升概念,但雾的颜色确实在变浅,从铅灰过渡到灰白,像黎明到来前那一阵短暂的安静。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依然合得严实,不留一丝光线,但她的手背上残留着纸片刚带出来的凉意,那凉意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墨水气味,与旧教室里书页翻动时的味道如出一辙。
夜转过身,看了春野遥一眼。这个红发女生不清楚这座城堡的底细,但她刚才在门外的判断,替她们挡下了一个尚未完全显露的陷阱。夜没有多解释,只是把两把钥匙攥回掌心,说了一句:“走吧。去那本大书那里。”
城堡的正门没有开。但她们绕过了主塔,在侧墙与地面之间发现一道低矮的拱廊,廊顶的纸板已经剥落大半,裸露出干黄的纤维。从拱廊穿过去,尽头是一间圆顶小厅,四面墙壁刷成暗淡的米色,像旧教学楼里的音乐教室。
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面斜摊着一本半人高的旧书。书页泛黄,纸边毛糙,像被翻阅过无数次。夜走上去,翻到第三页。页面上大部分文字已经被水渍浸得模糊不清,只剩几个支离破碎的词组还可以辨认,像是“城堡”“纺锤”“荆棘”之类的旧词。
在页脚的位置,有一道规则的四边形撕裂痕迹,像书页被裁走了一块。缺口的边缘残留着模糊的笔痕。夜将书页凑近,在灰雾般的光线下辨认,第一个字看起来像“雪”,笔画纤细,几乎没有颜色,后面的字被压在纸纤维深处,怎么也看不真切。
种子在口袋里又烫了一下。这一次温度比刚才更高,像一枚被阳光晒了很久的金属钮扣贴上肋骨。夜感到那热度沿着衣料透进来,穿过指尖,连到握着书页的指腹上。她翻过大书,将格林童话集并排摊在桌面上,两本书的书页同时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互相认出了对方。
就在这一刻,那本大书第三页的缺口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吸进了第一口空气。
夜没有合上书。她的手指按在缺口边缘,感触到那缕极细微的搏动。她抬起头,对梨乃说:“她还在这里面。我们缺的那页,就是她的名字。”
窗外,灰白色的雾正在一丝一缕地变亮。夜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芦芽说要在天亮前做完选择。话里的话她还没有完全理解。她只清楚一件事,那本大书的第三页被撕走的那一块边缘上残留着一个“雪”字,而芦芽说过,缺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已经离她们很近了。
夜握着那本格林童话集,里面那幅插画上的空床依然空着,床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躺下过。她最后看了一眼插画床沿细细的灰尘纹路,脑海里浮现出藤原咲说的场景——一个女孩坐在空房间里,一遍遍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一遍遍看着它消失。
她想了想,把两把钥匙并排举到眼前。暗铜与樱粉的金属在灰白的晨光里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像一节链条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一环。
她转身,踏出拱廊,朝着雾色渐亮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纸城堡安静地立在白花原野上,像一幅还没有写的结局。而教学楼上空那朵无蕊的灰白花影,裂口又比之前深了一分,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